老李的声音夹带着颤抖,扪心自问,到现在他都不后悔买凶的举动。 李百合疯癫的几年来,他跟梁梦从来没睡过一个整觉。 每天晚上都得靠吃安眠药,就这夜里还要噩梦连连。 为人父母的二十几年,他们似乎把好运气都在前半生用光了。 在突击事业的黄金时期,女儿李百合几乎把懂事刻在骨头里,从出生开始,就很少让他们多操心。 但天使的人设并没有维持太久,这个恬静的女孩就在青春期遭遇了三番两次的伤害。 对此,蒋平安只能表示尊重,警方是执法者,存在的任务就是惩奸除恶,至于道德方面的问题,已经上升到哲学讨论范畴,并不是一朝一夕能聊明白的。 等把李氏夫妇从公寓带下来,回市局复命的路上,另一边,江元正好拦下一辆出租车。 他昨晚是跟警队一块回来的,因为大夜里下水着了凉,回程途中突发高烧。 大壮把他送到卫生所打吊针,走的时候,人将将迷迷糊糊睡下。 烧是早上退的,现在一吹风,还有点头重脚轻。 雪花斜着下个不停,路上的行人伞撑得再大,也避免不了衣服打湿的情况。 用力把喉咙里的痰咳出来,雪天路滑,师傅还不敢开太快。 兜兜转转绕进市区,把江元送到家门口,付过钱,人像行尸走肉一样飘进院子里,这之前,邹小夜给他打过五六通电话,他都没接。 小院里的杂草早在第一场雪来的时候就被冻死了,现在地上光秃秃的,一点生机都没有。 进了门,机械式的换掉鞋袜,沉默的走到沙发跟前坐下,他一连抽了两只烟,情绪才算稳下来。 或许是听到了开门声,楼上,邹小夜揉着鸡窝头,半眯着眼睛探出头看。 发现江元回来后,对方吊儿郎当把手踹裤兜里,二流子一样走过来。 “舍得回来了,一天天的不知道着家,外面是有你爹还是有你娘。” 他使劲推了推江元的背,照以前,对方肯定会骂他没大没小,今天却跟拳头打在棉花上一样,毫无反应。 邹小夜最讨厌面对冷暴力,当即拉下脸:“喂,问你话呢,你哑巴了!” 推开对方逐渐放肆的手,江元抽完最后两口烟,扭头冷冷道:“我见过那个手背上有花蝴蝶的人了!” “啊?她跟你说了什么?” 不得不说,邹小夜的演技不当演员实在可惜,到现在,嘴里还听不见一句实话。 江元已经没有气力跟他打太极,整个人脱力靠在沙发背上,痛苦的问:“你早就知道的对吧!你妈妈是蛊师的事,你一早就都知道!” 烧一个小时前刚退,现在说话还有鼻音,所以尽管语气很严肃,乍听起来,跟撒娇似的。 邹小夜没成想他会这么问,裤兜里的手快速捏成拳头:“你可别被几句话挑拨了,现在质问我算什么!” “为什么你们一个一个的,都要把我排除在外,我是会拖你们后腿还是见不得人,为什么我的生活会被你们搅得一团糟,我还得腆着脸在这鞍前马后关心伺候着,到头来我才是那个被耍的团团转的傻瓜。” 也不知道是冲谁发火,一向不把情绪表露在外的江元,今天破天荒把茶几掀了。 玻璃台面砸在木地板上,到处是密密麻麻的裂纹,只是还没散开。 随着烟灰缸被用力摔成八瓣,邹小夜终于忍不住了:“一大早回来,发什么羊癫疯,你他妈吃错药了。” “演,继续演,你妈是蛊师,那你是什么!到今天,你在我面前说过的话,哪句是真的哪句是假的,我还怎么信任你!” 江元也是气炸了,蛊师这个古老的职业,内涵的玄学非常多,是可以操控人心的,这些人挑选时通常会提前进行训练,泯灭他们心中的七情六欲,这样一来,他们做的任何事,都不会被感性困扰,全部出自于达到某种目的而为之。 作为蛊师的亲生儿子,说邹小夜什么都不知道,杀了他都不会相信。 怒吼声在客厅里回荡,意识到装不下去了,邹小夜的眼神终于变暗:“哼,那只能怪你自己蠢,没错,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从头到尾,你才是那颗棋子。” 听到对方话里棋子的字眼,江元一口老血,恨不得当场咳出来。 “为什么不告诉我,你还知道些什么?” 无视他的质问和怀疑,邹小夜突然笑起来,肩膀也跟着一抖一抖道:“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你以为你是谁!” 本来还以为,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两人的关系会有质的变化,现在看来,都是江元想多了。 或许,邹小夜从来没有把他当做家人看待,他的存在只是一个行走的提款机,一个出于无奈借住的屋檐而已。 江元气不过,冷气呛进气管,动静大到恨不得把肺都咳出来。 “在你眼里,我算什么?你把我当过家人吗?” “是你爸没有把我跟我妈当家人,跟你没关系,但你是他江天海的儿子,是这个重组家庭的一份子,也不可能独善其身。” 人生在世,真正看破活明白的人少,被恩怨乱局蒙住眼睛的人多,邹小夜是个俗人,当然也是其中之一。 看着江元满脸痛苦,他居然发自内心有些想笑。 “你我立场不同,罗生门听过吗?你以为他江天海是什么好人,没有蛇蝎歹毒心肠,就没有当年的朝奉街,被一场火烧干净,或许是最好的结局,你为什么会相信他只是失踪,说不定,早在三年前,他就已经被烧成一捧灰了!” 之前的说的,江元都可以当成是话赶话不往心里去,但无论如何,在真相被找到之前,他都不会允许任何人诽谤诅咒自己的父亲。 话音一落,讪笑的邹小夜随即迎来一记重拳。 对方手背上的关节,正正好砸在他的鼻翼上,当场鼻血横飞。 挨打的邹小夜也不示弱,随即抓住江元的衣服,也还了一脚回去。 兄弟两像两头疯牛,从沙发扭打到厕所,家里能砸的都砸了,就连白墙上都凭空多出来好些黑脚印。 江元的室内鞋倒扣在玻璃渣里,他的脚被瓷片划开好大一条口子,都不大能沾地。 邹小夜是学过擒拿的,惹急了也是下死手,直到两人把力气都耗尽了,打砸的声音才停歇。 各自在地上干躺了十来分钟,邹小夜一抹鼻血,率先爬起来上楼收拾行李。 他没有拿这个家太多东西,走前只背了个双肩背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