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里风雨欲来，江元起来的时候蒋平安早走了。 对方还保留着在警校的习惯，被子叠得四四方方。 早间新闻插播了一条入室杀人案，江元从命案现场的一线报道中得知，正扬建设集团的前董事长，是这次命案的被害人。 下一秒，镜头现场的镜头切换到某人身上，鲜少和媒体打交道的蒋平安一脸不耐烦。 江元觉得滑稽，还把对方被话筒包围的瞬间拍了下来。 蒋平安走得急，警官证还落在沙发上，江元寻思给人送过去。 出门的时候雨刚开始下，开车穿过一个十字路口，红绿灯快速交换，等待的间隙，右手边的林荫路上不知打哪儿冒出来一个小女孩。 小孩没打伞，脚上穿着大人的拖鞋，长长的刘海把眼睛遮住，一张脸跟纸一样白。 江元见没大人跟着，以为是小孩和父母走散了，等绿灯一亮，他连忙右转掉头，为了让小女孩注意到自己还特意摁了两声喇叭。 “嘿，小朋友，下雨了，你妈妈呢？” 摇下车窗，女孩木纳的扭过头，江元发现她手背上还扎着医院的采样针。 女孩没多说话，小小的身子还冷风中颤栗着。 江元看她似乎还生着病，急忙停车让女孩先上来。 “不，放开我，我要去找警察叔叔。” 拉她的时候，江元没控制好力道，碰到了她的伤处，女孩眼泪都疼出来了。 “你别害怕，叔叔不是坏人。” 江元还想安慰几句，可女孩已经支撑不住，她烧的厉害，没说几句话就晕厥在在江元怀里。 慌乱中江元撩开她的头发，看到一只空洞洞的眼窝。 灼热的温度从这具小小的身体里传过来，来不及多想，江元紧急把人送到离这最近的地矿医院。 各项检查过后，医生告诉他，这孩子刚刚做完换心手术。 昏倒是排异反应引发的高烧，而且伤口淋了雨，已经有发炎的征兆。 女孩的各项生命体征都很微弱，随时都有心衰的风险。 办完入院手续，江元悄悄来到病房，彼时，女孩刚醒。 她睁开唯一的眼睛，听到门口的动静后，努力偏过头看。 “小妹妹你醒啦？饿不饿？” 江元挤出一个笑容，伸手把碎发从小女孩苍白的小脸挽到耳后。 孩子看起来不过七八岁，有耳洞，里面穿着红绳。 “我吃不下东西，可不可以把我送到警察叔叔哪里去？” 小女孩木木的摇摇头，作势要拔掉手背上的吊针。 “不许乱动，你生病了知不知道，把你爸爸妈妈的电话给我，别让他们担心。” 提起爸爸妈妈，小女孩眼眶一红，哽咽道：“爸爸和妈妈不在了，我把他们埋在朝圣的路上。” “朝圣？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 江元见到她的第一眼，就感觉小女孩长得有点异域风情。 “我叫卓玛，我很快也会像妈妈一样死掉，在死之前，我还有一个心愿，只有警察叔叔可以帮我完成。” 这个叫卓玛的女孩，明明还是半大孩子，可眼神已经如大人一般坚毅。 “叔叔就是，你看这是叔叔的警官证。” 没想到蒋平安早上落自己家的证件，这会儿居然派上用场了。 卓玛抬头看了一眼，露出欣慰的笑容道：“太好了，我要报案，有一伙坏蛋，他们专门在朝圣的路上，买卖我们的器官。” “什么！” “他们当中有一个叫陆海的大师父，他是好人，他救过我……” 小卓玛的心电图很不稳定，难受的时候，她压根说不出来话。 江元被她的陈述惊到，怕情况有变，他迅速打通了蒋平安的电话。 接到电话的时候，蒋平安正要从枫叶别墅区离开。 一听江元说有个藏族女孩要举报，而且还跟和尚陆海相干，他立马来了精神。 赶到地矿医院时，卓玛又送进抢救室。 小孩的脏器多处衰竭，已经超出了医疗能挽救的范围。 “呼，人呢？” “还在抢救室！” 两人在走廊碰面，江元把捂热的警官证递到对方手里又道：“你证件落我家了，还给你。” “哦，我说怎么没找到，谢谢。” 各怀心事的二人在抢救室门口来回渡步，两根烟的功夫，护士出来说卓玛情况暂时稳定下来了。 在监护室观察了两个小时，人被送到加护病房。 蒋平安和江元火速穿好防护服，放轻手脚走进去，在女孩的床头蹲下。 “卓玛小朋友，我是蒋叔叔，你认识陆海对不对？” 小孩脸上带着呼吸罩，眼睛半眯着，听到有人在耳边说话，轻轻点点头。 “叔叔，我的头好晕，好想睡觉，你先听我说……” 卓玛不知道下一次自己会昏迷多久，所以想在清醒的时候把一切交代完。 病房里不断传来仪器运作的声音，听得江元心里七上八下。 床上的卓玛伸出手，指着自己空洞的眼窝道：“我的家在遥远的雪域之巅，每天一睁开眼睛就是暴风雪，我的爸爸没有腿，妈妈生了病，没有药吃，只能等死。” 一旁，江元把大号棉签打湿，轻轻点摁在女孩的唇上。 雪域高原受环境影响经济落后生，许多藏民终其一生都在和贫病做斗争。 在那种极端的条件里，人们不得不在自己的精神中植入信仰的因素。 卓玛的手严重脱水，皮肤像干裂的鳞片一样，她休息了一会儿继续道：“爸爸说我们得去冈波仁齐，走过那里就不会再挨饿、再害病，但是他没有告诉我他们会死在朝圣的路上。” 女孩有点激动，眼泪大颗大颗滚进头发里，江元哄都哄不住。 “卓玛，你告诉叔叔，朝圣的路上发生过什么？” 蒋平安扶住女孩的肩膀，防止她激动时胃管带来的不适。 “我们走到圣山的时候，爸爸快不行了，他把自己的器官买给那些人，想让妈妈去治病。” 她用力深呼吸，缓了一会儿又道：“那些人骗了爸爸，我们也没有得到钱，妈妈死的时候想吃一口羊肉，我……我把我自己的眼睛卖掉，把妈妈葬在圣山下。” “陆海就在那波人里面对不对？” 蒋平安握紧女孩的手，那双手上的温度正在逐步消失。 “嗯，那些坏人想把我买给黑诊所，是陆海师父救了我，她跟我一样是藏族人，他说他去过冈仁波齐，那里很漂亮，有寺院，有大喇嘛……” 卓玛的声音渐渐弱下去，蒋平安把头贴紧呼吸罩，才勉强听清后续。 “那个要把我卖掉的人……脸上有一道疤……叔叔……请你们一定要抓住他……” 直到那个虚弱的声音彻底消失，蒋平安才红着眼睛把女孩的手塞到被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