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叡说完,整个嘉宁殿内,沉默的不仅有不知旧情的甄夫人,还有一旁的裴娘,泠泠以及白光,他们都明白,陛下这是把毛夫人此时的处境联想到甄太后的身上了。 清溪有些心疼的握住的曹叡的手,他也是立刻就反握了回去,面上依旧是惯以的坦然无波,但是他的手却在清溪的掌心里,微微的颤抖着,就像是他此时被一些往事带动颤抖着的心。 往事如潮,不管你背对着那些不幸的往事幸福了多久,每当那片潮水的一朵浪花打过岸边,所有的喜悦和幸福都会像那被打湿的沙砾一样,瞬间就黯淡沉重了下去。 虞夫人心下惊愕于陛下的反应,他如今就是对着一个他早已经遗忘抛弃的夫人都是这般的心慈温和了?真心吗?也许毛夫人会有,但是陛下却是绝对不会有的。 毛夫人刚入宫时的盛宠,她虽然很惊讶不甘和难以置信,但是也仅仅是如此而已,她看毛夫人,就像是一朵开的比她还要长久瑰艳的花朵,曹叡或许会因为一些她们所有人都难以惊觉的目的而多去留意她几分,但是这份在意不管是出于假意还是真心,都绝对不会长久,他也同样不会允许自己在一个毫无价值的人身上浪费太多无谓的时间。 事实也证明了,她是对的,而毛夫人突然就被幽禁寝宫,也恰恰说明了,她在曹叡的面前,已经尽了她所有的价值。 她在自己入宫之后,不管是因着自己的家族还是因着她自己的一点可笑的私心,她几乎就把自己所有的精力都放在可曹叡的身上,不管是出于怎样的目的,她都自认太了解这个男人,这个君主了。可是就连今天,她都想不通,偏偏为何,就对她一个人如此的绝情和残忍。 她想到了大概是真的因为顾念皇子的缘故,但是那个出生以来他就连见面的次数都是屈指可数的皇子,真的就让他如此的在意吗?虞夫人的直觉告诉她,事实绝非如此简单,但是眼下曹叡的这些莫名的容忍和耐心却也是实情。 她心底的不甘和屈辱简直快要把她逼疯了。 “皇后娘娘,您是否想过,有一天,或许您的这殿堂高位,也会被某些您自己都不曾视作对手的人,,,取代。” 虞夫人眼中透着不明觉厉的带着嘲讽讥笑的寒光,像是自己握着一把最致命的刀刃一般,直勾勾的盯着高坐在凤位上的清溪,嘴里面的每个字都是轻轻地咬出,却带着让人胆寒心惊的毒素。 “虞夫人,朕的耐性,从来都是有限度的。”曹叡在清溪开口之前,冷冷的出声呵斥着此时在他眼里是那样趾高气扬而又不知死活的虞夫人,“有些话,你能够说出口,是因为朕可以容忍你说下去,但是有些不要命的蠢话,说出来了,小心连着的你自己的命都送出去了。” “怎么。陛下不相信吗?”虞夫人很平静的反问了回去,她带着自己最后的坚决伪装着自己的崩溃,“还是皇后娘娘您,不相信?” “虞夫人,你指的那个人,是毛夫人吧?” 虞夫人不语,视为默认,清溪暗暗的轻拍了几下曹叡的手,示意他切莫气急,转而看向了毛妩。 她不论是在曹叡为她争辩的时候,还是虞夫人对她出言陷害的时候,始终都是岿然不用的模样,死寂一般的平静,仿佛今夜的所有风波都与她无关一样。 清溪却是见不得她这个样子,她任凭着今夜这一切的发展,想见到的可不是这般样子的毛妩,那个灿然张扬,揽尽明月的毛妩,应该是她在花灯节见到的那个样子。 “虞夫人,你此言,又是何意啊?不仅本宫没有听明白,怕是连毛夫人都不知道自己竟然有比口中的那般可怕的心思吧。” “皇后娘娘,我相信,你看得比我清楚,不是吗?有些人,特别是威胁了您的地位的人,不论是曾经还是现在,抑或是以后,您都应该拿出您未摆到明面上来的那一些手段不是吗?” 虞夫人突然就像是疯了一样的在用着这样激烈而又不顾一切的言辞平息着自己心中的那些不甘忍受的怒气,她太急于争得一个结果。 清溪看着这样的虞夫人,只觉得悲哀和可怜,她做着这样毫不畏死一般的作为,由着向死而生的结果,仿佛今夜,就会是她最后可以堪堪再忍受下去的时光。 “毛夫人,你的话,可笑至极,难道你要本宫对外说因为怀疑陛下的一位夫人,一个皇子的母亲,可能会对我这个皇后怀有异心,甚至妄图取代我这位陛下的妻子的位子,成为下一任的皇后而惩治她,你不觉得这个理由很难让我大魏群臣百官,子民百姓信服吗?” “呵呵。”虞夫人突然酒连连的冷笑的起来,“皇后娘娘倒也真是个聪明人啊,只是嫔妾一条贱命,被玩弄摆布,为人刀斧,也是倦了,不似皇后娘娘,看似简单,实则,也是这般的可配高位啊。” 虞夫人有意的停顿了一下,满是嘲弄和不敬的口吻就连裴娘都几欲上前呵斥,泠泠更是一脸疑窦和哀婉的看着虞夫人的疯狂,边境局势未明,她这又是为何啊? “虞夫人,本宫说了,给我一个理由。”清溪丝毫不理会虞夫人的讥讽,谁又能比谁更干净呢,只有穷途末路之人,才会舍弃自己的理智,拼上自己的疯狂,让自己保留着最后的尊严罢了,虞夫人,没有今夜,她也明白,这一生,都会只在这一片四方城中罢了,被自己的家人舍弃,更被自己的身侧之人舍弃。 语气说她有自己的目的和野心,不若说她是在燃烧着自己的一切疯狂和不甘,来为她寻找着自己应该要达到的目的罢了。 “那若是,毛氏,勾结朝臣外戚,妄图谋害陛下呢?”虞夫人神色阴鸷而森寒,她毫不遮掩的回视着清溪或是曹叡因她的疯言疯语,而对她满是讥讽和嘲弄表情。 她心底鄙夷极了,他们总是这样,用着他们自以为的默契,来藐视着一切,仿佛所有人都是那样的卑微如蝼蚁。 “虞夫人,没有任何证据的指控,就是诬陷,何况还是此等重大的罪名,遵照我大魏的律法,你可知,如此构陷一个皇子的母亲,会是何种罪名?” 清溪冷冷的扫视以一圈埋头躲在后面的一众妃嫔,她们似乎是没有想到今夜牵扯出来的这些莫名其妙的话题,剑拔弩张的气势,每一句,都是致命的。 这一点倒是料得到,毛夫人是她们共同的目标,而自己,是她们不可撼动的人,今夜这些久居后宫的女子能够随着虞夫人来到这嘉宁殿,虽然一定是听从了她的一些蛊惑之言,但是那绝对只是虞夫人今夜要说的冰山一角。 毛妩如今的地位太过尴尬,被惩罚的宠妃,被幽禁的皇子之母,前朝重臣的长女,那一份被惩治的理由,就值得所有人玩味,即使是被刻意的埋藏的再深,也总会有被重新翻出来的那一天。 “那你们呢?”清溪提高了一些音量对下面一个个面露惊惧,进退两难的诸位后嫔说着,“你们既然也跟着虞夫人来了本宫这嘉宁殿,是否你们就可证明虞夫人所言,皆是实情,你们之间的每个人,都可以拿自己的性命担保?” 沉默,雅雀无声,寂寂无言,所有的人都像是被彼此的恐惧和为难而充斥着的一样,谁都不敢轻易地发出任何的声音,甚至是在此时,连大口的喘气来安慰自己的不安都是错误的选择。皇后还好,大概是久病的缘故,她说起话来都带着不可忽略的虚弱气息,但是,曹叡单是坐在那里,他周身的压得人无法抬头的冰冷气息就让她们每个人都后悔来到了这嘉宁殿。 “皇后在问你们话,都没有听到吗?”就在所有人都是惊忧不已的沉默着的时候,曹叡突然喊起的声音可谓是一把重重的锤音砸在了每个人的身上。 “嫔妾不敢。” “不敢?”曹叡的难言烦怒的冷笑问着:“不敢,是知情,还是不知情啊?” “回禀皇后娘娘,回禀陛下。”一个算是大胆的夫人顶头站了出来,“嫔妾们之前所知道的,是陛下与皇后似乎因为毛夫人,有失和睦,帝后相协,乃是我大魏之大幸,嫔妾们素日里一向是深居后宫,得皇后庇护有加,但又不能为陛下和皇后分忧,故而也就多关注了几分,所以毛夫人对皇后陛下颇有怨怼之事,也是从其自己的宫中婢仆口中得知的,至于真假,实在也是难辨,今夜如此发难,嫔妾们也实在是并无刻意刁难陷害之心,只是此事却是说大不大,但又是事关皇子,说小倒是也不小,也一起商量着,趁着向皇后娘娘您请安的时机,请皇后娘娘定夺便好,也免得再次叨扰,打扰皇后娘娘静养身体。” 殿内的一众人皆是被眼前这个女子所吸引着,有理有据,周全得当,说的振振有词,却又把她们这一群并不重要的参与者撇得干干净净,一番话,不仅缓和了此时的气氛,更是很好的给他们各自一个后路可以退,宫中的女子众多,像是这般聪明有胆气的,却是凤毛麟角。 “陛下,这是才人郭氏。”清溪在曹叡的耳边低声提醒道,这个女子,倒是难得的睿智机敏,果敢谨慎。 “郭才人,你的意思是,除了虞夫人所言的第一条罪状,后面的这些你们都不知情了?” “皇后娘娘,嫔妾都长记您的教导,您常说后宫诸位夫人,无论位份高低,皆是陛下的亲近之人,共尊于陛下,更应该相互扶持照顾,不争长短,不辨高低,懂分寸,更要懂对错,陛下和皇后一向善待后宫,今夜乃是将迎新岁,团聚之日,嫔妾以为,无论今夜虞夫人所言嫔妾们知情也好,她自己早有预谋也罢,事关重大,皇后娘娘和陛下,不妨耐心听下去,也算是全了情谊。” “那就说说吧,本宫这几日正好浑身无力的厉害,后宫的事情,确实也是有心无力了,既然郭夫人都有此意,也不妨就和陛下一起听一听,好好的辨一辨,只是本宫有言在先,今夜出了这嘉宁殿,殿内发生的一切,最好,都留在这殿内。” “臣妾谨遵陛下,皇后娘娘的教诲。” “毛夫人,你可有何要说的?” 清溪的意外发问惹得毛妩不可置信的抬了抬头,她以为,今夜自己注定是孤军奋战了,不,是被众人口诛笔伐,尸骨无存,包括玉坠之事,旁人不知道,她却是不相信清溪会不知情,不然,那坠湖之事又是如何来的,她虽非自愿,但是也实属无奈之举,她并没有想到,清溪竟然识得她自小的贴身玉坠,她更没有想到,自己的玉坠被那些人拿走是要做此用途的,对付的人,还是清溪。 清溪在昏迷的时间里,她就那样抱着自己的殷儿,无望的等待着曹叡的降罪的圣旨,得知清溪醒过来,她在欣喜之外,又开始等待着清溪的发难,但是最终先到来的,却是今夜的这一出。 她不相信,清溪一向掌管着后宫,不是不争,而是没有必要争,她的手段,更是在所有人之上,以一己之令就可以禁止所有的消息流出,后宫诸多事宜,她又有何处不得知,今日对她的这般兴师动众的发难,她又怎会没有听到任何的风声,可是她却还要一副毫不知情,甚至是明里暗里的引着虞夫人继续置她于死地不肯罢休的对她纠缠下去,勾结外戚,意图谋害陛下,倒是真有,但是当时的事实究竟如何,毛妩虽知道清溪不会完全知情,毕竟曹叡不会把他自己的那一面就那样轻易展露在清溪的眼前,但是也也许,这才是她对她真正的发难,借她人之手,才是最聪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