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禀陛下，臣妾斗胆，把毛夫人也请过来了，毕竟也是因为，今夜臣妾向陛下所禀报之事，正是与毛夫人甚至于陛下和皇后娘娘，都是休戚相关的。” “虞夫人，你难道不知道，朕下了严令，没有朕，或是皇后的授意，毛夫人不可轻出自己的寝殿吗？虞夫人，你现在倒是越来越有胆量了，究竟是谁给你的这些底气啊？” 曹叡言辞责备的看着虞夫人，可是脸上却是不见更多的愠色，反而像是今夜虞夫人今夜恳切所言的，事关着他甚至于皇后，以及一位皇子的母亲的一切于他而言，话已提，虽未尽，但是不管是什么人，还是什么事情，都无关紧要一般。 虞夫人看着这样的曹叡，心下更是觉得悲愤而凄凉。她当然不甘心，她从前，也是和曹叡有过一段相敬如宾的日子的，她明知道曹叡对她并没有什么更多的真心，甚至于在她那里的每一个时刻都更像是在履行着一项特定的公务一般的死气，可是她甘愿忽视，至少他们之间，这份敬意还在，即使不那么亲近，即使是白首如新，她也觉得可以满足了，她也一直都是在这样安慰着自己的。 可是又毕竟人心总不得满足，你拥有的比别人多一些，只会得到极其短暂的满足而已，当再看到有人比你拥有的还有多还要美好，你心底的那一份嫉妒和不甘心就会开始跳出来作祟，阻挠着你的一切理智的判断，想法乃至行为。 就正如曹叡一段时间之后就突然再也不去虞夫人那里了一样，他身为陛下的使命完成了，所以他要去做自己妻子的夫君了。 对虞夫人来说，她既然嫁进了宫里，那么除了自己身后庇护自己的家族门楣之外，曹叡就是她全部的依靠和意义了，对于这个睿智果决而又不乏温情的君主，她承认自己有过沦陷和期待。 可当她自己在难见曹叡的面之后，甚至于想要从皇后那里寻找到一些契机，她却终于彻底丢失了自己心中的那一份平衡。 那时候，正是大魏内忧外患的时候，曹真曹休两位大将军俱是先后离世，西蜀东吴欲求联合以求共同对抗相对强盛的大魏，而这时候，西域诸境就是绝对不能够乱下来的地方，而自己，就是从那里来的。 她为了不被自己的家族抛弃，只能做一些违背自己的原则的事情，就如西域珠宝的事件，但是她也有着自己的私心，当一些不好的言论和后果甚嚣尘上之后，她就想用这些来吸引曹叡对她的注意，他们已经很久，都没有再见过了。 可是她却是没有想到，自己兴冲冲的穿上了那一件华丽贵重的衣服去往皇后的嘉宁殿之后，她原以为要和皇后周旋许久才能让曹叡亲自出面，可是曹叡竟然就在那里。 一个人，煮好一壶茶，拿起一册不知名的书简，安坐在皇后常常独坐的轩窗之下，那时候的他，是那样的柔和而温润。 殿外的清风爽朗且恬静，夹杂着一些很是繁杂的花香，吹进轩窗之中，满室盈香，而从轩窗向外望去，饮暖池，一大片空旷的花草园林，所有景物，尽收眼底。 她和她身后的两位夫人一起向曹叡行着礼，可是他却只是抬眼看了看她们，就没有了任何的话语。他看的，是她们，虞夫人觉得自己那时候的心底几乎是想要爆发和濒临崩溃了一样，她身后带来的这两位女子虽然也是曹叡的妃嫔，但是从未见过曹叡的面，她们也是同虞夫人一样，难以掩饰自己对这意外之喜的诧异和激动，而虞夫人却也同样的和她们别无二致的，都被曹叡只一个抬眼之后，就一起忽视而过。 那一刻，她的心都冷了下来，谁都不能理解，自己真心信奉和追寻的一切，就突然在一个简单而直白的眼神之中冷了下来的那种无力和痛苦，那是一束熊熊燃烧着的烈焰突然被丢进了一个深渊冰涧。 她难忍贪婪和留恋的打量着曹叡，她好像从未见过这样的他，认真的很安适，皱眉也很坦然，他浑身都在很自然的放松着，只是不时地抬抬头抿一口茶水，接着看了看殿门的方向，随即又继续习惯了一般轻笑着摇摇头，继续低着头，读着自己手中的简牍。 虞夫人明白了，他是在等待着，等待着自己妻子的乘兴而归，他此时就像是一个最普通的丈夫一样，没有任何的拘谨，更没有任何高傲的姿态或是疏离的冰寒，他的付出和等待，心甘情愿。 直到他的皇后回来，他起身亲自相迎，依偎在她的身侧，掩盖住自己所有的脾气和烦闷。 虞夫人的心里像是长了一棵毒草，在这一刻迅速的壮大着，她一直都知道陛下和皇后是少年夫妻，两小无猜的玩伴，自然是恩爱有加，旁人，争无可争，但是她的所有的不甘和愤怨就在曹叡因着前朝之事对她冷漠而绝情的斥责和羞辱之后，彻底占据了她的所有理智。 “虞夫人，朕在问你话，究竟是为着怎样的大事，让你有这样不知死活的勇气和决心，来违背朕的旨意，带出了毛夫人？” “回禀陛下，臣妾的所有底气，都是来自于毛夫人的诸多罪行，以及对陛下和皇后娘娘，以及小皇子的担忧罢了。” “继续说，毛夫人如何？”曹叡的声音冷漠而阴寒，透着一股不可名状的森然。可偏偏虞夫人对此却是没有任何的畏惧一般，依旧是坦然正色的说着。 “陛下，臣妾得知，毛夫人德行有差，自从被陛下幽禁深宫之后，一直在暗地里咒骂甚至是教唆着小皇子身边的人来暗自对皇后娘娘多有不敬之意，毛夫人被幽禁深宫，不但不反思记过，反而是如此怨恨咒骂着皇后娘娘，实在是罪大恶极，因此这第一条罪状，臣妾还请陛下来定夺。” “有这第一条，自然就会有第二条第三条了？看来，你们今日一起来进言的这几个人，都是早有准备的，对毛夫人的所言所行深恶痛绝的了？” “还请陛下明鉴。”还在地上跪着的一众人皆是齐声回答着，有时候，曹叡不得不承认，虞夫人在煽动他人来帮助自己达到目的手段，确实是很厉害的。 而她的目的无非也就是两种。一个是在大魏和西蜀再次交战之际，为自己背后的家族和势力争取到一些契机罢了。再有也无非就是那夫人常有的肮脏龌龊的心思，溪儿久病，后宫诸多事宜，自然是无法分出太多的心思的，她们在确定毛妩彻底失去陛下恩泽之后，对于有了皇子的毛妩来说，皇子并不是机会，而是软肋。是所有人都可以对她群起而攻之的靶心和理由。 “皇后，后宫的事情，我一向很少过问，虞夫人所言之事，你如何做想？”曹叡抬眼望向站在不远处的清溪，她重新换了一身衣裙，淡淡的紫色，裙摆腰间和宽袖处，绣着一圈圈盛开的紫藤花，流泻在她高挑匀称的身材上，那样的相得益彰，她好像总是这样的生动且美丽。 高挽的长发此时披散了下来，发间并无过于繁杂的发饰，清冷与温柔共存在她的身上，悠悠款款的走来，眼眸都是灿若星辰。 “都起身吧，毛夫人和虞夫人近前来。裴娘，赐座。”清溪干脆利落的吩咐着，走到曹叡的身边坐下，靠近的那一刻。曹叡伸出手去接着她的手，好闻的熏香荡漾开来。 她发现毛妩变了模样，更沉默，也更无望了一样，就那样低着头安静的听着，听着别人对她无端的诋毁，听从着耳边响起的每一句不肯为她留下半分活路的话。 清溪心底涌上了无数的愧疚和不忍，根据裴娘的观察和描述，毛妩过的简直是凄惨二字，她成为了所以不得陛下恩赐的妃嫔的靶心，就连年幼的小皇子都难逃母亲的连累，甚至一度有被有心之人刻意伤害的事情，虽说的不知命，但是也足够一个柔脆的小婴儿受了。但是从头到尾，清溪听到的，只有毛妩的无能为力和无动于衷，这本不是清溪的初衷。 她几乎可以断定，毛夫人对于清溪坠湖当天玉坠的事情多少是知情的，所以她此时才会对清溪都不抱有任何的希望了吧。 “毛夫人，刚刚虞夫人所言，你都听清楚了？”清溪故作冷漠地直截了当的说着。 “是，臣妾听清楚了。”毛夫人亦是简单地回答着，就再无其他的言语和辩解。 清溪无奈万分，只能开口继续追问着。 “咒骂本宫，怨恨陛下，不思己过，教唆他人，毛夫人，你可确实有此作为？” “回皇后娘娘的话。”毛妩一顿，忽然就缓缓地抬起了自己始终低垂着的目光，灼灼而又坚定倔强的看着清溪，“臣妾绝对没有此等诛心之言，臣妾感念皇后娘娘一直以来的相护相知之恩，断然不会对皇后娘娘有任何的不敬的，又何谈咒骂。” “皇后娘娘，此事，毛夫人殿内的一众婢仆均可以作证，臣妾绝无虚言，还请皇后娘娘您万万持正以辨，您和陛下，小皇子皆是万金之躯，怎可由此等罪妇来轻言重伤。”虞夫人接话道。 “作证的婢仆之中，可有尘月？” “皇后娘娘，您也知道，尘月是这毛妩的贴身丫头，更是跟着她陪嫁进宫的，这样的婢女，自然是会为毛妩遮掩一二的，又怎么会有胆子说出这样玉石俱焚的真话呢？” “既然如此，那就不必追究了，小皇子年纪尚幼，不必为了此等小事，伤了小皇子的母亲。” “小事？”虞夫人心口一震，“皇后娘娘，您与陛下何等身份，毛妩一介罪妇，开口辱之，又心有异心，如何能够轻饶，况且把小皇子放到这样的母亲身边，又何谈以后会对皇后娘娘您这个嫡母怀有敬意和儿臣之心？” “陛下，您可是有何想法和定夺？”清溪扭头去问，曹叡征楞了一瞬，似是有什么犹豫，但很快就恢复了过来，只是眼底闪烁着几分昏暗不明的复杂神色，清溪自然是注意到了，但是她并不多言，等待着曹叡的回答。 “众口铄黄金，使君生别离。念君去我时，独愁常苦悲。”曹叡悠悠低声兴叹着，似是想起了一切不堪回首的往事一样，眼中闪着难以消解的愁苦和牵念。 “昔日，司马相如亦是因为一篇《上林赋》，就此仕途大开，得皇帝青睐，可是得意的是他，失意的却是他的糟糠夫人，卓文君，一篇白头诗，一篇怨郎诗，写尽了自己的哀怨，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有怨恨，当然更是因为有往日难舍的真情在心。” “陛下。”虞夫人似是难以置信的出言打断着曹叡，但是却被曹叡无视着，他好像沉浸在了自己的思绪里一样。 “亦有汉成帝的班婕妤，新裂齐纨素，鲜洁如霜雪。裁为和欢扇，团团似明月。班婕妤和卓文君一样，都是有着自己的风骨和傲气的人，她们即使是沦为弃妇，亦是不输尊严与自尊。朕也相信，毛夫人也是这样的女子，怨恨，责怪，即便是真有，那么朕也不会因此就对毛夫人赶尽杀绝，让小皇子失去母亲的陪伴怙恃。” “陛下，即使怨怪，那便是真情不在了，剩下的就只有无尽的怨恨和懊悔，毛夫人所为正是如此，她甚至是不惜利用小皇子，来宣泄着自己的不满，以后若是小皇子因为陛下和皇后娘娘的一时心慈，受了自己母亲的影响，对陛下，甚至是对皇后娘娘有任何不敬或是怨恨之处，怕是皇后娘娘会后悔今日的决定。” “朕的决定，朕从不会后悔。” “陛下，您，这是何意啊？”虞夫人还想要开眼反驳，她眼中闪烁着复杂的神色，有些缓慢的语气很快就被曹叡一声怒吼而坚定的声音压了下去。 “朕的孩子，不能因为自己父亲对她母亲的那一点可笑可怜至极的疑心，而让他就此失去亲生母亲的庇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