额心抵着肩骨, 耳畔就是有力的心跳，每一下稳定的跳动都昭显着生命的活力。
轻轻呼吸几次，理矢冷静地抬手推开他。
虽然非常温暖、很想多停留一会……但是鼻尖萦绕的淡淡硝烟气息, 正时刻提醒着她, 身后还有个身中四枪的倒霉嫌犯正在持续出血呢。
这边又是枪声又是惨叫的, 动静显然不小, 原本等在屋中的板仓卓也闻声跑了过来，此刻正对着凶案现场般的凄惨场景愕然不已。
“板仓先生, 麻烦你报警并喊救护车来一趟吧，就说抓到了追缉中的杀人犯沼渊己一郎。”
叮嘱完板仓卓，理矢拉着卷发青年站起身，走到正在地上低声惨叫着、自己捂住伤口的沼渊己一郎面前。
打量几眼伤口位置和出血情况，松田阵平毫不吝惜地赞叹：“枪法很好。”
虽然看起来出血不少、导致嫌犯看起来很惨，其实完全避过了要害处，及时送医就没什么问题了。
微微一笑接受夸奖，她毫不犹豫摸出了手铐把人反铐住, 然后回头看向表情茫然呆立原地的山村操, 语气淡淡。
“山村君, 麻烦你去向板仓先生借点绷带来吧, 如果有其他帮助止血的药品就更好了。”
瓜子脸警官目光盯着地上的斑驳血迹, 闻声慢了好几拍才茫然出声：“啊？”
理矢无奈叹气……就算是实习期, 也该接触过一些案子了吧, 胆子这么小为什么要来当警察呢。
稍作思考, 她摸出那副有点问题的手铐、把沼渊己一郎的脚也扣上了。
下一刻, 山村操忽然感觉衣领被人拎紧、这种不可抗拒的强硬力道、几乎把他正个人硬生生拽直了。
死机的大脑总算恢复了运转。
他发花的视野中, 一直带着墨镜耍酷的冷脸卷毛, 此刻第一次取下墨镜、跟他直直对视, 漆黑的眼眸里是纯粹的冰冷而沉肃的俯视。
“警察是要面对危险、保护民众的，”松田阵平捏紧拳头，已经完全懒得掩饰语气的恼火，“如果这点决心都没有，还是早点退出吧，蠢货。”
微凉的柔软的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用力攥紧的手背。
“我去拿绷带。”感受到身侧关切的视线，卷发青年闭了闭眼，强自压抑下沸腾的怒火，停顿几秒之后，放开惊恐的山村操转身走向了板仓卓的屋子。
目送他进入房门，理矢转而看向了脸色煞白的职业组新人，然后没忍住在对方下意识的瑟缩动作中、低低笑出了声。
“别紧张，我可没有揍你一顿出气的想法哦……松田君也不会动手。”
“这次事件，我同样会如实禀告、开枪打伤犯人的责任不会推给你的，”说到这里，她动作自然地抬手拍了拍比自己要高一点的山村操肩膀，稍稍压低了嗓音，“不过我会向松岗警部建议、山村君的枪械使用课程大概需要重修一遍了。”
“……另外提醒一下，以后比他要凶恶的犯人不会少哦，山村君加油吧。”
在对方的沉默中，她从容走向提着一个小型医药箱走出来的卷发青年，准备接过绷带，却在突然抬高的高度下接了个空。
“……？”
“这次我来吧。”
在她不解的注视下，松田阵平略微加快步伐，率先到了已经意识不清、蜷缩着陷入昏厥的沼渊己一郎身旁蹲下，动作流畅开始进行止血。
“好。”既然他坚持，理矢也没什么意见。
*
听到沼渊己一郎的名字，群马县警的支援来的很快，顺便还带着救护车一起及时赶到了。
“抱歉，松岗警部，当时嫌犯试图用刀攻击我们，情急之下使用了山村君的配枪……我会在回去之前交一份开枪报告的。”
面对欲言又止、严肃脸都要变成愁苦脸的中年警部，理矢诚恳地直接认错。
如果说开第一枪的时候是应激反应，那么之后的几枪，其实她完全清醒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即使打断了四肢，之后查验出的也只会是休养就能恢复的轻伤，她对自己的枪法有着充分自信。
当然，恢复到受伤之前那么灵活是不可能了……
该说降谷先生的担心也不是毫无道理啊，接触到另一个世界、或者说与组织扯上关系之后。其实她正在逐渐发现自己身上之前并未察觉的、水面之下的另一份特质。
没那么正直律己的、冲动又冷酷的、过分保护的、强势专断的……
当然，她会好好掩饰的，天知地知心知，就已足够。
目送群马县警的大部队率先离去，回到白色马自达旁，理矢自觉地坐上副驾驶。
“松田君，我们准备回去吧。”安静等卷发青年抽完一根烟，她单手支着车窗，轻快出声。
握住方向盘的动作一顿，松田阵平直视前方，语气若无其事地：“为什么又变回去了？”
“哎？”怔住几秒，理矢才反应过来他指的什么，强自忍住差点泄露的笑意，佯作不解，“松田君在说什么？”
不过下一刻她自己先忍不住笑了出来：“抱歉抱歉，因为还没有习惯嘛……原谅我吧，阵平君？”
其实只是喊习惯了，觉得继续以前的称呼也没关系。但是对方既然这么在意，她也就从善如流了。
不置可否地轻哼一声，松田阵平决定这次大度地放过她。
不过刚刚回到公路上，女友尤带笑意的、轻柔的嗓音再次响起：“阵平君，现在你那个想成为警视总监的梦想有没有更坚定了？”
“哈？”松田阵平下意识扬眉，眼神飘了一下，“你还记得这个啊。”
“因为说过是梦想嘛，就算是开玩笑地说出来，也代表真心想要那么做不是吗？”
想起山村操，理矢嘴角微抽，喃喃自语：“而且，我现在也觉得他不如你呢。”
“……会很难的吧？”松田阵平难得没有正面回答。
“那就定个小目标，先成为警备部长官好了，”微微坐直一点，她飞快伸手揉了把觊觎已久的柔软卷毛，然后心满意足地靠回车座，语气轻快，“我早就厌烦东京那么多爆炸爆炸和爆炸了，是你的话肯定有办法吧。”
卷发青年抿着唇，漫不经心“嘁”了一声：“哪有那么容易啊。”
然而明亮黑眸中分明盈满笑意，被她微微偏头就尽收眼底。
“理矢，”安静片刻后，松田阵平盯着仪盘表，突然出声询问，“这里限速么？”
“哎？回到市区范围前都没限速吧。”虽然不解其意，她很快给出了答案。
“那就再确认一下安全带。”
微微扬眉，卷发青年侧脸看向她，唇边是粲然而张扬的笑意：“我们要加速了。”
应和着他的话，引擎突然剧烈轰鸣起来。
下一刻，线条流畅的白色马自达跑车在山道上疾驰而出、绝尘而去。
*
回去已经过了正午，吃过午餐，下午就是笔录、硝烟测试……一番折腾下来，一天的时间晃眼而过。
“……所以那个时候跟长野县的人聊得很开心？”
拉开房门，卷发青年随口问起下午的事情。
快回去的时候，明明之前也就是一面之交，突然就跟那个女警官聊了起来，直到走的时候仿佛还有点恋恋不舍，好半天才想起他还在等。
他当然不会介意这点小事，但是也难免好奇。
“那个啊，”理矢率先进门，换完鞋重新直起腰的时候才回答他，“上原小姐跟我咨询了一些恋爱话题，反正正好有空，就顺便用我的经验帮她解疑答惑了。”
“……解疑答惑？”松田阵平下意识追问了一句。
“就是对于有好感的异性，担心表白之后连朋友都没得做……之类的纠结问题。感觉她需要的只是勇气而已，我就帮她下了个决心。”
摸着下巴在沙发上坐下，理矢自我肯定地颔首：“这也是爱情中常见的患得患失吧，上原小姐很可爱，帮她蛮有成就感的。”
站在原地看着她，松田阵平突然有些挪不开脚步。
“有什么想问的的吗？”她很快被男友这副欲言又止的表情吸引了注意力，略感疑惑。
轻咳一声，卷发青年若无其事地微微别开脸，努力保持了嗓音镇定如常：“那个时候，你也这样担心过吗？”
“什么时候？”理矢懵住。
“……表白，”感觉热度随着血液涌上脸庞，松田阵平很想避开她的目光，但还是忍住了动作，极力自然地问了出来，“在医院那天晚上明明很坚定的样子……其实在暗自紧张吗？”
“……”她一时完全跟不上这个思路。
等等，什么叫在医院的晚上她表白了……难怪那个时候对方突然自然地做出了更亲密的举动，她那个时候猜得没错，是自己无意中给出暗示或者做出了让对方误会的事情吗？
该不会还是那瓶酒的暗示问题吧……
糟糕，她完全没办法确定。但是这个时候说其实根本不记得、恋情绝对会出现危机的吧！
如果回避会很刻意，但是使用话术也有被发现的风险……理矢感觉自己的大脑陡然从忙了一天的疲惫中清明起来，眨眼间闪过了无数种应对思路。
一秒之后，她眨了眨眼，语气表现出了一点迟疑：“说不紧张当然是假的……因为阵平君看起来就很不好接近啊。”
“而且一直表现出一副冷酷的样子，完全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嘛。”
“抱歉……不，根本没拒绝过你吧？”下意识就要道歉，但是松田阵平很快反应过来，挑眉看向她。
即使一开始还犹豫不定、后来才决定回应，但他从来没有拒绝过她的接近。
倒是这家伙，虽然是主动靠近过来、在紧急情况中也会毫不动摇地跟他说要一起面对，但是很长一段时间里又会时不时表现出过分客气疏离的态度，完全摸不清心思。
“可是……”
原本流畅的思路一哽，理矢差点接不上话，还好下一刻灵光突现、被她一把抓住：“可是阵平君，你也没有正式回应过啊？”
“完全没有，”思及此处，她忽然多了几分底气，义正词严控诉，“说起来，现在根本都算不上交往中吧？”
“……”
原来一直在介意这个吗。
沉默了一下，松田阵平在她身侧坐下，把人小心地捞到怀里，偏头仔细观察了一下她的情绪，放轻声音：“抱歉，是我忽略了你的感觉。”
“……没关系。”
嘴上这样说，分明还是有点生气了啊，他无声叹息。
“虽然那天晚上并没有很美的月色，但是我会永远记住的。”
“酒也会仔细保存着，”由于斟酌言辞，他放缓了语速，每个字却都咬的清晰而坚定，“心意都会好好珍惜……因为在以后的每一天，都想和你一起度过。”
理矢不自觉捏紧他肩膀，眼瞳微微睁大了。
抬手轻轻托住她小巧的下颌，卷发青年微微偏头，缓慢地拉近距离，因为喉咙发紧的缘故，声音有些干涩：“所以，可以交往吗？”
“拒绝的话，推开我就可以。”三、二、一——
他毫无凝滞地吻了下去。
虽然明知不会有否定答案，这一刻还是被纯粹的喜悦激荡着心脏，松田阵平稍稍拉开距离，低笑出声：“那么，我就当答应了。”
“……这像是接受拒绝的态度吗？”虽然本来也没这个打算，理矢还是忍不住吐槽了一句。
在对方灼灼的含笑的注视之下，她不自在地往后靠了靠，低声嘀咕出声：“而且没感觉什么区别。”
“抱歉，”微微扬眉，松田阵平拖长了声调认错，“因为时间还不够。”
“真的有区别的，我确定。”
*
“……阵平君，我真的要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