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过立春,天气仍旧微凉。
落雨纷纷,滴在大片梨花花瓣上,好似泪珠。有风吹过,吹得树梢花瓣滑落,在空中划了一个优美的弧度,进而落在了树下的女子肩上。
女子有着一头绛紫色的头发,绛紫而又浓密,在光泽的照耀下隐隐发黑。她的皮肤细腻洁白,表层甚至泛着一层光,像是上等的骨瓷;一双大眼也是深紫色的,清澈透亮,比这天上落雨还要寒凉几分。
五官小巧秀气,一张脸不施粉黛,却要比浓妆艳抹还要让人难以忘却。
她穿着一身白衣素裙,腰间一根丝带勾勒出苗条的柳腰。
女子站在通缉令前,注视着通缉令上的画像。
画上的人实在是美颜。
一头赤红长发,火红的双眸,眼底的金色金乌轮廓隐隐显露。
她的笑容肆意张扬,使得天上的一轮熙辉都黯然失色。
战神陈湘熙,四海八荒之内“四大美女”之一。
传说,她的刀锋,是来自于熙辉的光芒。
一剑出鞘,便犹如熙辉下凡,百鬼夜哭,小鬼哀嚎,天降粟雨,完全庇佑着人间大地。
画像下面写着这女人的外貌特征以及年龄等重要特征,以及赏金——黄金千万斤。
足矣买下一座城的赏金。
乌金帖纸,赤墨字迹,来自于皇宫的第一通缉令。
也是这十多年来唯一的一张由皇帝亲自下诏所写的通缉令,也是唯一一道死令。
他曾经把她抱在怀里,玩把着她的手指,对她说,不管她做什么,他都不会生气;他也曾经被她重伤,却丝毫不还手,苦笑着对她说,想要他的命的话,就直接拿去;甚至,他在他批阅奏折时看到她坐在一旁抛着他的传国玉玺,随手塞进她手里笑道:“想要,给你好了。连这昼幽国,你若是想要,也一并给你。”
每每这些时候,他深不见底的眼眸里总是含情,眼底全都是她的身影,和平日里在朝廷上的杀伐决断完全不是一个模样。
陈湘熙看着墙上的通缉令,闭眼,苦笑嫣然——或许,这些都是报应......
不知过了多久,背后突然传来了一个声音。
“熙儿,天色渐暗,眼见得又要下雨了,不如先和我回去?”
是边玉鑫,乌金盟盟主。
她这三年来,能够在他无尽的追捕之下侥幸活下来,完全是拜他所赐。
陈湘熙不答,睁眼,仍旧是注视着墙上的那一幅画像。
边玉鑫看着她这幅模样实在是心疼,不由得上前走了两步,将伞遮在她的头上。
“熙儿,莫要看了。留在乌金盟,他不会找到你的。”
陈湘熙注视着通缉令良久,突然转身,看着他,低头,眼底一片雾气朦胧。
“玉鑫,我终究还是,对不住他.......”
边玉鑫低头看着她的样子,微微皱眉。
“熙儿,莫要这么说。你欠了他一条命,现在你又用自己的命还了回去,况且他经历过那一劫难没有死,反倒能力又提升了一个档次进入了鬼道,成为了不死之身,应是他欠你一条命才对。”
他说的并非不再理。
当年陈顾藤用来对付他的参商咒,被她一口吞咽,以至于在他死后咒效开始发作,她的寿命不足五年。
倘若不是因为以前被丹清宫宫主给惯着,拿着他炼制的丹药当零嘴吃,建立了一副好的身子骨,怕是早就撑不到今日了。
若不是她不想伤害他,替他承担了这个咒,现在甚至即将被咒语给蚕食殆尽的,应该是他。
陈湘熙又微微偏侧过身子,看着墙上的通缉令,而后转身,低头嘴角扬起一抹苦笑。
“可是.....他并不是这样想的......”
现在的他,怕是恨不得将她挫骨扬灰才能解开心头之恨。
连声音都是发颤的,边玉鑫听着实在是心疼。
“熙儿,莫要想多了。平日里本来身子都不好,若是多想,众多积郁聚在心,容易得痨。”
看着眼前人仍旧沉浸在自己的事情里,他轻叹口气,而后道:
“罢了,今日是一年一度的万姓交易日子,小摊小贩都摆满了整个大街小巷呢。不若咱们去集市上看看,有些什么好吃的,好玩的,咱买点。”
果然,一提到好吃的好玩的,陈湘熙脸上的阴郁一消而散,笑道:
“好啊!”
边玉鑫看着她的笑颜如花,嘴角微勾,脸色也不由得软了下来。
街上很是热闹,人群熙熙攘攘的,到处都是新奇的小玩意。
身子素日不好,陈湘熙平日过着深居简出的日子。
今日里她突然见到了这样稀奇的东西,一下子把所有的阴郁都给抛之脑后,左手一串糖葫芦右手拿着竹蜻蜓,吓唬着还不知谁家的小花狗,玩的不亦乐乎,跟在她身后提东西的边玉鑫追都追不上。
突然,人群不远处传来一声长啸。
“皇上驾到——”
陈湘熙一愣,停下脚步,扭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边玉鑫气喘吁吁地跟了上来。
“阿熙,跪下。”
咬着糖葫芦的陈湘熙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舔着嘴角的糖渣看着他。
“嗯?”
边玉鑫急的拉她。
“跪下!”
眼见得眼前人仍旧没有意识到自己现在的身份早已不可往日而语,他也不过多废话,起身一把拽住她的手腕猛地一扯。
“不想跪就蹲下。”
陈湘熙被他这一些列的举动吓得差一点被糖葫芦给噎住,气忿忿地蹲在地上怒瞪他。
边玉鑫低声解释。
“你以为你还是原来的那个你啊?耍小脾气一脚踢在他腿上,还被他搂在怀里哄?现在的你就是一个普通的良家百姓,必须以君臣礼节见他,知道么?”
陈湘熙听闻,心里一颤,低头,眼底的光泽顿时黯淡了许多。
“是,是吗?”
边玉鑫抿抿嘴,轻声道:
“阿熙,不是每一个人,都能因为心里的一点不愉快,指着他的鼻尖,肆意骂他断子绝孙还不被杀头的。拥有那份荣宠的,只有你,但也是曾经的你。现在的他连通缉令都发出来了,早就对你恨之入骨,恨不得将你五马分尸,连骨灰都不留下的。”
一句句话,字字入耳,扎的她心都在滴血。
陈湘熙垂眸,一双翅羽一般的睫毛微颤,眸底的波澜漾起。
人们都说他是个极度出色的纵横家,却也冷血无情。
当年,刚登基不久,就将父皇手下的那一批中心耿耿的老臣开刀。年纪大的,找个“莫须有”的罪名遣送回家颐养天年;壮年之时的,则被赐杯毒酒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他生性多疑,从不会让任何人靠近他一尺之内,但是她除外。
也只有她曾经坐在距离他最近的位置,也只有她曾经见到过他温柔的一面。
而现在,他将这些温柔全数收回,尽留给她的,只有彻骨的疼和无尽的悔。
无尽的悔恨.......
她紧咬贝齿,紧握双拳。
葬......
最后的那一刀,对不起......
马蹄声靠近,陈湘熙慌忙抬头,生怕自己错过了能看到他的机会。
而后,就在她看到那辆奢华的高大马车的瞬间,只觉得心里淬了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