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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玺的移交(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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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承远默然。他知道皇兄说的是实话。

“可你不能扔。”叶承渊的声音低沉下来,“接下了,就是一辈子的事。这不是儿戏,也没有回头路。三月初八之后,你便是这大宣天下名义与实质上的主人。你的每一个念头,每一句话,甚至一次皱眉,一个眼神,都可能化作风雷,影响千万人的命运。这份沉重,你得扛着,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直到你也找到那个能让你放心交出去的人——如果运气够好的话。”

叶承远抬起头,迎上兄长的目光:“皇兄找到了臣弟,是皇兄的运气,还是臣弟的运气?”

叶承渊怔了一下,随即失笑:“都有吧。朕的运气是,你虽然百般不情愿,但终究没有真的撂挑子跑掉,而且……你比朕想的更合适。你的运气是,”他顿了顿,笑容里带着些许自嘲,“摊上了朕这么个一门心思只想退休的兄长,硬把这烫手山芋塞给了你。”

这话说得坦诚,甚至有些顽惫,是只有在此刻、此间、兄弟二人独处时才会流露的真性情。叶承远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心头的沉重感似乎被冲淡了一丝。

“好了,玩笑话不多说。”叶承渊正了正神色,虽仍坐着,姿态却自然了许多,更像一个即将远行、对弟弟殷殷叮嘱的兄长,“有些话,在朝堂上不能说,在奏对时不便说,只能在此刻,说给你听。你且记着,未必全对,但总是朕这二十年来的些许心得。”

叶承远挺直背脊,凝神静听。

“为君者,首在耐得住寂寞。”叶承渊缓缓道,“坐上这个位置,你便成了孤家寡人。纵有后宫妃嫔,膝下儿女,朝中股肱,但有些心思,有些压力,有些抉择时的煎熬,无人能真正分担,亦无人能全然理解。你得学会和自己相处,在深夜独对烛火时,也能保持清醒,不偏激,不消沉。”

“其次,要扛得起压力。天下无一日无事,边关烽火,河道决堤,州县灾荒,朝堂攻讦……桩桩件件,最后都会堆到你的案头。骂名你得背,委屈你得受,有时候明明做了对的事,却要被千万人误解唾骂。这口气,你得咽下去。为君者,可以权衡,可以妥协,甚至可以偶尔示弱,但脊梁骨不能弯,心里那杆秤不能歪。”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用人之道,老生常谈,无非亲贤臣,远小人。但何为贤?何为佞?有时候并非泾渭分明。有的人才干卓著,但私德有亏;有的人清廉自守,却迂阔误事。你要学会辨材,更要学会驭人。既要用其长,亦要制其短。平衡朝局,如同走钢丝,过犹不及。切记,水至清则无鱼,但水太浊,也会淹死人。”他话锋一转,举了个例子:“便如庐州知府周世安,朕着人细查过,他近年政绩骤升,确有几分真本事,疏浚水利、劝课农桑都做得不错。但他早年攀附安郡王府的旧事,也并非全然清白。此人可用,但其过往交际与心性,你须心中有数,用之亦要察之。为君者,识人需全面,不可因一美而掩百丑,亦不可因一瑕而弃美玉。”

“至于具体政务,”叶承渊摆摆手,“你有你的《农政十二策》,有你这段时间历练出来的章法,朕不多置喙。漕运一案,连同后续牵连出的宗亲勋贵网络——包括秦烈查到的那些黑衣骑手背后的势力——朕已替你料理干净,卷宗俱在,你可细查,但不必再为此案劳神。还有你先前下令核查天下钱债纠纷案卷一事,朕留意了,下面报说已如期汇总完毕,实证颇丰,正好可为日后修订《户婚律》打下根基。对了,你先前提议编撰《律义释要》并培训官吏之事,朕觉得甚好。新律若只有条文,而无释要,到了州县难免被曲解或搁置。此事关乎律法能否切实落地,你既已着手,便需持之以恒。选派通晓律法、又知地方实务的得力人手,务求编得深入浅出,让那些州县官吏真能读懂、会用。培训时,也不可只讲条文,要多以案例辅佐,方见实效。”他特意补充了这关键的一句,显然对这个计划的深远意义了然于心。叶承远心中一动,明白这是对之前提议的正式认可与交接,郑重应下。叶承渊这才继续道:“凡事欲速则不达。再好的政令,推行下去也需因地制宜,循序渐进。莫要因求治心切,反成了苛政扰民。你多年躬耕田野,体察民瘼,这份初心,莫要丢了。”

叶承远重重地点了点头:“臣弟谨记。”

“还有家事。”叶承渊的语气更加温和,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歉然,“清辞是你嫂嫂,这些年,她不容易。朕……亏欠她良多。朕走后,你须以母后之礼敬她、奉养她,但也莫要太过拘束了她。她性子静,喜欢摆弄花草,看看书,若她想出宫走走,去女儿们的府邸住住,或去京郊别院散心,只要安全无虞,便由着她。”

提到女儿们,他眼中掠过暖意:“你那七个侄女,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但也各有各的本事,各有各的天地。她们不想被拘在宫里,那就让她们去飞。明珠在北疆,前番还来信邀你去北营校场练骑射,朕替你回绝了。如今你肩上的担子比弓马骑射更重要。明玉在户部,明琴志在域外,明书皓首穷经,明画醉心工造,明棋……她那玄之又玄的卦象,偶尔听听也无妨。至于明诗,还小,多陪她玩玩。她们是你的亲人,也是大宣的瑰宝。善待她们,必要时,也用她们。但别用皇权去压她们,她们不吃这一套,朕试过了。”说到最后,竟有些无奈的笑意。

叶承远也笑了:“皇兄放心,侄女们与臣弟投缘,臣弟知道分寸。”

承渊似乎松了口气,身体更放松地靠进椅背,“最后,是昭儿。”

叶昭,叶承远之子,如今刚满六岁,聪慧伶俐,是叶承远的命根子,也是叶承渊极其疼爱的侄孙。

“好好教导他,但别逼他。”叶承渊的眼神变得格外深邃,“朕逼过你,知道那滋味不好受。昭儿将来要不要坐这个位置,看他自己的造化与心性。若他志不在此,莫要强求。朕折腾了二十年,才明白一个道理——这世上,最难得的不是坐拥天下的权力,而是按自己心意生活的自由。朕没能给你的,希望你能给昭儿。”

叶承远鼻尖蓦地一酸。他紧紧抱着怀中的玉玺,用力点头:“臣弟……明白。”

该交代的,似乎都交代了。御书房内再次陷入寂静,只听得见烛芯噼啪的微响。窗外,夜色更浓,东方天际却隐隐透出一丝极淡的灰白,预告着黎明将至。

叶承渊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满是释然与憧憬,甚至有一丝孩子气的雀跃,与他平日慵懒或威严的形象截然不同。

“江南的宅子,德顺前些日子递了信来,说看好了几处。一处临着太湖,推开窗便是万顷烟波;一处藏在姑苏城的小巷深处,白墙黛瓦,门口有棵老槐树,据说夏天蝉鸣震天;还有一处,离杭州西湖不远,院子不大,但引了活水,种了满园的梅花和翠竹。屋檐下还挂着串风铃,清辞上次去看了,说有些旧了,正好可以换一串新的,听听江南的风声。”他的眼神飘向远处,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些画面,“朕和清辞还没定下选哪一处,或许都去看看。等安顿好了……”

他收回目光,看向叶承远,眼中有温暖的笑意:“你若有空,记得带昭儿来看看他伯父。让他尝尝江南的点心,看看西湖的烟雨,听听寒山寺的钟声。这皇宫里长大的孩子,总得知道,天下不止有红墙黄瓦,朱门紫绶,还有寻常巷陌,人间烟火。”

叶承远听着,眼眶终于控制不住地发热。他深吸一口气,将怀中玉玺小心地放在身旁的茶几上,然后起身,撩袍,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俯身,以额触地。

“皇兄教诲,臣弟字字铭刻肺腑,永志不忘!”他的声音哽咽,却异常坚定,“皇兄珍重。江南路远,但山水怡人,愿皇兄与皇嫂,从此岁月静好,自在随心。臣弟……定当竭尽全力,守好这片江山,待皇兄与皇嫂归来,或待臣弟与昭儿前去探望时,能看到一个河清海晏、仓廪丰实的大宣!”

叶承渊站起身,绕过御案,走到弟弟身前。他没有立刻扶他起来,只是静静地看了他伏地的背影片刻,然后才伸出手,拍了拍叶承远结实宽厚的肩膀。

“好了,起来吧。”他的声音也有些沙哑,“天快亮了,去吧。好好准备,初八那天,精神些。别给朕……别给列祖列宗丢脸。”

叶承远又重重磕了一个头,这才起身。他的眼睛有些红,但眼神已然沉静坚定,再无彷徨。他再次捧起那方传国玉玺,入手依旧沉甸,但这一次,他的手臂稳如磐石。

“臣弟告退。”

他后退三步,转身,怀抱玉玺,一步步走向御书房的门口。推开门的瞬间,清晨凛冽又清新的空气涌入,冲淡了满室烛烟与沉檀的气息。

叶承远迈步而出,未曾回头。

在他身后,御书房内,叶承渊独自立在原地,望着弟弟消失在门外的背影,望着那扇缓缓合拢的房门。案上的烛火跳动着,将他孤长的影子投在光洁的金砖地上。卸下了最沉重象征的他,身影似乎单薄了些,却又显出一种前所未有的轻盈。

玉玺已交,该说的话已说尽。

二十年的重担,三百年的传承,终于在这一夜,完成了最私密也最核心的交接。

窗外,东方天际那抹灰白渐渐扩散,染上淡淡的金边。晨光将至。

而属于叶承远的时代,那真正由他完全肩负的时代,也将随着这晨光,无可阻挡地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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