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承远看向周延年。周侍郎会意，接口道：“此节草案附有细则。其一，各县须按户数多寡，定额配置户房书吏，不足者由州县公帑募补。其二，交易契书格式由朝廷统一下发，条目清晰，便于勘验。其三，若交易无争议、契书规范、中见证齐，勘验本为程序之事，三日内足矣。若有地界、产权纠纷，则另案处理，不在此限。其四，吏部考功司将以此为新增考绩条目，按时完结者记功，无故拖延者罚俸降级。”
那郎中闻言，拱手道：“殿下与周侍郎思虑周详，下官再无异议。”
随后又有数位官员就细节发问，如析产时未婚女得半份妆奁之产的具体计算方式、诬告反坐的赔偿标准、债务诉讼中“以工抵债”的工价折算等等。叶承远与周延年一一解答，时而引用调研数据，时而援引前朝成例，应答从容。
殿中气氛逐渐从审慎转向认同。多数务实官员已看出，这份草案并非凭空想象，而是建立在大量实地调研与案例分析之上，条款设计既有惠民之心，亦顾及施行之难。
一直沉默的右相张弼此时缓缓出列。他年过六旬，三朝元老，在朝中威望极重。“老臣有几言。”
众人皆静。
张弼先向御座躬身，而后转向叶承远：“殿下主持修律，老臣曾闻，数月来常与刑部、大理寺官员挑灯夜话，又调阅案牍无数，甚至微服走访京畿民间，听取讼师、耆老之言。今日草案，条分缕析，情理法兼顾，老臣观之，深以为然。”
他顿了顿，苍老的声音带着重量：“然立法易，执法难。新律若颁，天下千余州县，数万胥吏，能否尽解其意？能否秉公施行？旧例相沿已久，地方豪强、猾吏是否会阳奉阴违，甚或曲解律条以谋私利？此非草案条款所能尽载，乃施行之关键。殿下既主此事，当思后续。”
这番话切中要害，殿中不少官员暗暗点头。
叶承远神色肃然，向张弼深施一礼：“右相教诲，承远谨记。草案若蒙恩准，后续确有数事亟待推行。其一，须编撰《律义释要》，以浅白言语详解各条立法本意、适用情形、判罚尺度，颁发州县，使官吏有据可循。其二，刑部需会同吏部，于明年开春后，分批召各道提刑按察使、各府推官、各县刑名幕僚入京，集中讲授新律，并考核其理解。其三，新律颁布后，试行三年。试行期间，刑部、大理寺须专设一司，收集各州县施行案例、疑难及民间反馈，每岁一辑，以为日后修订之参。其四，监察御史巡按地方，须将新律施行情况列为察核要项，遇有曲解、怠惰、贪贿者，严参不贷。”
他略停，语气转为坚定：“法者，国之权衡，时之准绳。权衡可随物之轻重微调，准绳须依世之变迁更张。此次修订，非为标新立异，实因旧律行之百年，时移世易，诸多条款已不合当下民情商事。承远深知，变法之初，必有阻难。然若因噎废食，则弊政永固，民困难舒。唯有慎始慎终，持之以恒，方能使良法落地，真正惠及黎庶。”
话音落下，殿中一片寂静。
张弼凝视叶承远片刻，苍老的脸上缓缓露出些许笑意。他再次躬身，这一次是对着叶承远：“殿下思虑深远，老臣欣慰。如此，老臣再无异议。”
御座之上，叶承渊一直静静听着。此刻，他目光掠过殿中百官，见再无人出列质疑，方缓缓开口。
“朕听诸卿议论，草案条款，已趋完善。所虑施行之难，皇太弟亦有应对之策。”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清晰传遍大殿，“律法之道，贵在因时制宜、便民除弊。今日草案，朕览之，觉其用心颇苦，立意颇正。着即照准。”
他看向叶承远：“皇太弟叶承远，主持修律，颇见成效。草案既成，便当颁布。着刑部、大理寺即日缮写正本，用印明发天下各州县。自永和十二年元月初一日起，新律《户婚》、《杂律》两篇，正式试行三年。试行期间，原有律条并行，遇事以新律为准。刑部依皇太弟所奏，速拟《律义释要》及官吏培训章程，报朕御览。”
圣旨既下，殿中百官齐声躬身：“陛下圣明。”
叶承渊又补充道：“新律试行，乃国之大事。各州县官吏，须用心研习，切实推行。朕会命都察院遣员暗访，若有敷衍塞责、借机渔利者，严惩不贷。另，诏谕天下，新律条款，当张榜公示于城门、市集，使民知晓。百姓若遇胥吏曲解律法、借律勒索，可持榜文直诉州府乃至刑部、都察院。朕，愿闻其详。”
这番话语气平和，却隐有雷霆之意。百官皆凛然应诺。
朝会散去时，已近午时。冬阳正盛，将殿前广场照得一片明晃晃的白。叶承远步出德政殿，深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周延年跟在他身侧，低声道：“殿下，草案终得通过，实属不易。”
叶承远望向远处宫墙上的积雪，缓缓道：“周侍郎，通过只是开始。右相所言极是，立法易，执法难。接下来编撰释要、培训官吏、收集反馈，每一桩都不比拟定草案轻松。”
“殿下说的是。”周延年道，“然今日朝议，百官多能就事论事，于条款细节反复推敲，而非空谈祖制不可变，此风可喜。可见务实者渐多。”
叶承远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言。他想起数月前，自己刚开始接触律法修订时，尚觉得那些枯燥的条文远离田间地头。直到调阅一桩桩案卷，看到那些因高利贷卖儿鬻女的诉状，因田宅纠纷兄弟反目的笔录，因市霸横行小贩破产的呈文，他才真正明白，律法并非悬于庙堂的抽象规则，而是深深嵌入百姓日常生活的经纬，关乎冷暖，关乎生死。
回到东宫书房时，王顺已备好午膳，简单几样小菜，一碗热汤。叶承远却没什么胃口，只略用了些，便又坐回书案后。
案头摊开的是草案正本的抄件。他手指抚过那些墨字，一条条看过去。借贷利率、田宅交易、市肆管理、债务诉讼……每一条背后，都是无数个曾经无助的夜晚，无数张愁苦的面容。
他提起笔，在空白笺纸上写下几行字：
“律法试行三要：一曰广宣，使民知法可依；二曰严训，使吏知法当守；三曰纳谏，使法可与时进。”
写罢，他搁下笔，望向窗外。庭院中积雪未融，一株老梅却已鼓起星星点点的花苞，在枯枝间倔强地透出些许红意。
王顺悄声进来，换了一壶新茶。“殿下，靖王府方才递了信来，说小王子今日精神甚好，王妃娘娘也已能下床稍作走动。”
叶承远神情一柔，接过家书细看。信中除了报平安，还附了一笔：王妃陈氏提及，京中已有传闻新律将颁，市井小民多有期盼，尤以借贷、交易两条最为人乐道。
他放下信纸，心中那块沉甸甸的东西，似乎稍稍松动了一些。
法为绳墨，非为束人，乃为护人。这道理，他从前在书院读圣贤书时便知晓，却直至亲手触摸那些滚烫的民情案卷，直至亲眼看见赵家庄佃户们被篡改的租约，直至如今自己的血脉延续于世，方有切肤之感。
窗外有风掠过，梅枝轻摇。叶承远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案头的草案。试行三年，只是一个阶段。之后还有《刑律》、《贼盗》、《斗讼》诸篇待修，还有吏治、赋税、科举诸多国政待理。
路还长。
他端起那杯温热的茶，抿了一口。茶香清苦，回味却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