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珠说得是。”他调转马头,望向天空。
恰此时,一群南迁的大雁正飞过猎场上空,排成人字形,鸣声嘹亮。叶承远深吸一口气,挽弓仰射。弓弦震颤,箭矢破空而上,划过一道长长的弧线,终究在离雁群尚有十余丈处力竭下坠。
叶明珠策马上前,与他并辔而立,望着那支落下的箭,点了点头:“引弓姿势沉稳,力道分配也合理。只是仰射大雁,需算提前量,辨风向,臂力腰力更要足。皇叔缺的是练。”
她语气平淡,并无嘲讽,倒像军中教头点评士卒。说罢,她又从箭壶抽箭,张弓如满月,几乎未作瞄准,一箭射出。箭如流星,远处雁群边缘一只大雁应声而落。
周围响起低低的喝彩声。
叶承远拱手:“受教了。”
叶明珠难得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皇叔若有兴趣,日后可来北营校场,我遣人陪皇叔练练。为君者,文武之道,总需兼修以备不虞。”
“一定。”叶承远认真应下。他听出了叶明珠话语深处的提醒——未来的路,需要更多的准备。
这场小小的插曲过后,气氛反而更松快了些。午间歇马时,众人围坐在临时搭起的毡帐旁,分食干粮饮水。几名年轻宗室子弟凑到叶承远近前,起初还有些拘谨,聊起骑射技巧、边关见闻后,话匣子便打开了。
“殿下方才那一箭,虽未射中,但仰射能到那般高度,臂力已是不凡。”一个虎头虎脑的少年说道,他是镇北将军秦烈麾下一名偏将的儿子,姓韩。
“韩小将军过誉了。”叶承远笑道,“听闻你随父在云中镇待过两年?那边秋冬猎场,想必比京郊更阔大。”
“那是自然!”少年眼睛发亮,“塞外黄羊成群,跑起来如风一般,非快马强弓不能及。还有雪天围狐,那才叫……”
他滔滔不绝说起边塞狩猎趣事,周围几个年轻人都听得入神。叶承远不时问些细节,如边民如何利用猎物皮毛肉食,冬日储存之法,气氛融洽自然。
另一名年纪稍长的宗室子弟,是位郡王世子,犹豫片刻,低声道:“殿下,前些日子听闻您在推新农政,江州那边试种的冬麦,当真能比往年多收两三成?”
叶承远点头:“去岁选育的耐寒良种,配合深耕蓄墒之法,在江州、豫南几处皇庄试种,确有增产。只是此法需精细打理,肥水也要跟上,并非所有田地都适用。”
“若能推广,也是百姓之福。”那世子感叹,“我家封地在山南,去岁旱了一场,收成便减了三成。若有好种子好法子,佃户们日子也能好过些。”
“山南……”叶承远想起前几日看过的奏报,神色认真了几分,“不瞒世子,山南水利款项贪渎一事,巡查组已出发。务必查清根源,严惩不贷,还百姓一个公道。农政之本,在于吏治清浊。种子再好,法子再妙,若被层层盘剥,到了田头也是空谈。这些积弊,我既已看见,便不会置之不理。”
世子闻言,面色一肃,郑重拱手:“殿下明察,是山南百姓之幸。”
另一边,叶承渊与几位老宗亲、勋贵坐在主帐前,远远望着那群围在叶承远身旁的年轻人。一位须发皆白的老郡王捋须道:“靖王殿下沉稳宽和,能与这些小子说到一处去,难得。”
“岂止说到一处。”另一名中年侯爷接口,“我家那混小子,平日眼高于顶,回来倒跟我说,殿下问他边塞猎事,竟连黄羊秋冬迁徙路线、狐皮鞣制时节都问得仔细,不像敷衍。”
叶承渊喝着温热的奶茶,目光落在弟弟身上。秋阳透过枝叶缝隙,在叶承远肩头洒下斑驳光点。他正听一个少年比划着什么,侧脸神情专注,不时点头。
那一刻,叶承渊心中某个紧绷处,忽然松了下来。
日头西斜时,猎获陆续集中到辕门前的空地上。麂子、獐子、野兔、雉鸡堆积如山,还有几头野猪和一只花豹,最引人注目的则是十余只大雁。侍卫们唱数记录,气氛热烈。
叶明珠毫无悬念拔得头筹,仅大雁便猎了七只,更有一箭双雕之作。叶承远所获不多,一只撞晕的灰兔,两只雉鸡,还有后来射中的一只獐子。但他与那群年轻子弟谈笑风生的模样,却被许多人看在眼里。
夜幕降临时,猎场中央燃起数堆篝火。猎物被架在火上炙烤,油脂滴落火中,噼啪作响,香气弥漫开来。酒坛打开,君臣席地而坐,火光映着一张张年轻或不再年轻的脸。
叶承渊喝了几杯酒,面色微红,话也多了些。他说起年轻时第一次秋狩,马惊了,把他摔进灌木丛,扎了一身刺;说起某年冬猎在雪地追一只白狐,追出二十里,最后狐没抓到,人差点冻僵;说起先帝在时,猎场规矩极严,射中的猎物须按品级分配,不得僭越……
众人听着,笑声阵阵。火光跳跃,在叶承渊眼中映出温暖的光泽。
沈清辞坐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安静地剥着一只烤熟的栗子。她将栗仁放在小碟中,推到叶承渊手边。
叶承渊拿起一颗放入口中,慢慢咀嚼。甜糯的滋味在舌尖化开。他忽然侧过身,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清辞,你看承远。”
沈清辞抬眸望去。篝火另一侧,叶承远正被几个年轻人围着,似乎在讲解弓臂的保养之法。他拿起一张角弓,手指抚过弓弦,火光将他侧影勾勒得清晰而柔和。这时,一名御前侍卫悄无声息地走近,在叶承远耳边低声说了几句。叶承远听罢,微微颔首,低声道:“让他们仔细查,不必顾忌。证据务必扎实。”侍卫领命退下。
“他已能撑起任何场面了。”叶承渊声音很轻,带着酒意,也带着释然,“不是靠威仪,不是靠权柄,是靠这里,”他指了指心口,“和这里。”又指了指头脑。
沈清辞静静看着丈夫的侧脸。火光在他眼角刻下细细的纹路,那里有疲惫,但更多的是某种尘埃落定后的平静。她知道侍卫禀报的定是孙继武案之类的要务,而叶承远已能沉稳处置。
“陛下可以放心了。”她轻声说。
叶承渊没有回答,只是又拿起一颗栗子,慢慢吃着。他望着跳跃的火焰,望着火焰对面那群朝气蓬勃的年轻人,望着被围在中间的弟弟。前路或许仍有风雨,但这一刻的信任与托付,已然完成。
秋夜的风吹过猎场,带着凉意,也带着烤肉的暖香。远处山林传来不知名的夜鸟啼鸣,悠长而苍凉。星空在头顶展开,浩瀚如洗。
这一场秋狩,猎的不是禽兽,是人心,是传承,是一个时代向另一个时代无声交托的信任。叶承渊知道,自己离那座江南小院,又近了一步。而新的篇章,已在储君肩头展开,墨迹未干,前程虽未卜,却已有执笔之人。
而篝火旁,叶承远似有所感,抬头望向皇兄的方向。兄弟二人的目光穿过跃动的火光,短暂相接。叶承渊举了举手中的酒杯,叶承远微微颔首,举起自己的杯子。
一切尽在不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