旨意传出,京城震动。
茶楼酒肆里,百姓拍手称快。漕运关乎漕粮,漕粮关乎京城百万人的口粮,更关乎边关将士的肚皮。此案牵出的盗卖军粮之事,尤其令人愤慨。
“该杀!连军粮都敢动,这是要断咱们大宣的脊梁骨啊!”
“听说那位永平伯,还是皇亲呢……”
“皇亲犯法,与庶民同罪!这才是清明世道!”
官场之中,却是另一番景象。与案有涉却未达抓捕程度的官员人人自危,暗中打点行装、销毁书信者不在少数。而无涉的官员,则在震惊之余,感受到一股凛冽的寒风——陛下对贪腐,尤其是涉及军粮国本的贪腐,是真的会动刀子的。
更让他们心惊的是,此案从立案到审结,不过半月。皇太弟叶承远坐镇督办,刑部、都察院、大理寺、卫戍军、皇城司多方联动,证据链扎得铁桶一般,连那位宗室长辈都未能掀起半点波澜。这种效率与决断,预示着朝局的风向正在彻底转变。
腊月二十四,朝会。
德政殿内,百官肃立。叶承渊端坐龙椅,身侧设一席位,叶承远身着储君常服,安静而坐。
“漕运一案,已然审结。”叶承渊的声音平稳,却清晰传入每个朝臣耳中,“国法昭昭,蠹虫伏诛。此案能迅速查明,仰赖三法司秉公执法,亦赖皇太弟承远临危受命,统筹有力。”
他看向叶承远:“承远。”
叶承远起身出列,躬身:“臣弟在。”
“此案中,你调度有方,取证周密,行事果决。既维护了朝廷法度尊严,亦保全了涉案证据,未给宵小可乘之机。”叶承渊缓缓道,“朕心甚慰。赏黄金千两,蜀锦百匹,赐‘忠谨勤勉’匾,悬于东宫议事堂。”
“臣弟谢陛下隆恩。”叶承远再拜,声音平静,“此乃臣弟分内之事,不敢居功。全赖陛下信任,三法司诸位大人恪尽职守,方有此效。”
叶承渊点了点头,目光扫过殿下众臣:“漕运系统,经此一案,需大力整饬。朕已命吏部、户部会同漕运总督衙门,拟订新漕运管理章程,严核账目,明定奖惩,增设监察御史随漕巡视。望诸位引以为戒,克己奉公。退朝。”
“陛下圣明——”
山呼声中,叶承渊起身离去。叶承远跟随在后,穿过躬身的人群,走向殿外。
阳光正好,照在德政殿前宽阔的广场上,积雪反射着耀眼的白光。叶承远在殿前高阶上停下脚步,回头望去。百官正鱼贯而出,不少人向他投来复杂的目光——敬畏、钦佩、审视,兼而有之。
他知道,经此一案,自己“能办事、敢办事、办得成事”的形象已深深烙入朝堂。皇兄昨夜在暖阁中对他说的话,此刻清晰地回响在耳边:“威信不是坐在高处等人来拜,是一刀一剑、一案一事挣出来的。如今你有了这把‘剑’,往后走路,步子可以更稳些了。”
脚步稳了,肩上的担子却似乎更沉了些。
“殿下。”张弼从身后走来,拱手道,“漕运新章程的草案,户部已会同吏部拟出初稿,其中关于沿途州县协济漕粮的损耗核定标准,参照了殿下先前在江州所见所闻,大幅从严。另,殿下月前提及的水利工程审批流程改革草案,吏部与工部已会签,今日亦一并呈送东宫,请殿下过目。”
叶承远收敛心神,接过张弼递上的两份卷宗:“有劳张尚书。水利审批改革之事,关乎民生,需慎重推行。明日请张尚书与工部孙侍郎至东宫,我们再详细议一议。”
弼应下,顿了顿,低声道,“殿下经此一案,朝野瞩目。然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往后行事,还望殿下多加斟酌,保重自身。”
这话说得委婉,其中关切之意却明显。叶承远看着这位须发花白的老臣,点了点头:“承远谨记,多谢张公提醒。”
张弼深深一揖,转身离去。
叶承远独自站在高阶上,冬日的风掠过宫殿檐角,带来远处市井隐约的喧嚣。他想起江州码头那些衣衫褴褛的扛夫,想起河阴县茶寮里赵老三愁苦的脸,想起皇兄案头那永远批不完的奏章,想起北疆军营里那碗救命的番薯汤。
法度已彰,蠹虫已除。但这庞大的帝国肌体上,还有多少类似的顽疾暗疮?漕运之后,盐政、茶政、矿政、吏治……每一样都沉甸甸地压在心上。
他忽然理解了皇兄那份深藏的疲惫,也明白了这份权力所意味的真正重量——它不是令人飘飘然的琼浆,而是淬火后沉重冰冷的铁衣,穿上了,便要扛起山河社稷,扛起万家灯火。
远处钟楼传来悠长的钟声,在清冷的空气中回荡。叶承远深吸一口气,将那两份卷宗拢入袖中,转身走下台阶。
步伐稳定,目光清明。
他知道自己已经准备好了。不是为了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而是为了皇兄二十年来未曾真正卸下的重担,为了这片土地上那些沉默的大多数,能多一分安稳,少一分愁苦。
至于那最终的时刻何时到来,他已不再焦虑。该来时,它自会来。而在那之前,他还有太多事要做。
阳光将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汉白玉铺就的广场上,那影子随着他的步伐向前延伸,沉稳而坚定,慢慢融入宫殿巍峨的阴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