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承渊搁下笔,揉了揉眉心,拿起最上面那份——正是江州增额学政的奏章。他快速浏览着叶承远的批红:准江州府所请,然学额分三年逐步增补,所需钱粮由州府自筹三成,户部拨付七成,学官遴选须经礼部与州府共同考核……
批注细密,考虑周详,既顾全了地方兴学的急迫,又兼顾了朝廷财政的循序与选官的严谨。
叶承渊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将奏章放回原处,未改一字。
“批完了?”他问,声音带着久坐后的微哑。
承远躬身,“请皇兄过目。”
“不必了。”叶承渊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颈,“你办事,朕放心。”
他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冬夜的寒风灌入,吹得烛火摇曳。宫墙外,京城灯火次第亮起,炊烟与暮色交融。
“德顺。”叶承渊望着窗外,忽然唤道。
“老奴在。”德顺应声上前。
“明日,你去一趟内务府,传朕口谕:朕私库中那些前朝字画、古玩玉器,着他们派得力人手重新清点造册。朕记得有几幅宋徽宗的鹰、米芾的字,还有那套战国青铜编钟……”他略作沉吟,“清点后,单独列一份清单呈来。不必声张。”
德顺眼皮微垂,恭顺应道:“老奴明白。”
叶承远心中一动。皇兄的私库,乃是登基二十年来各方进献、赏赐积攒而成,其丰厚人所共知,却也是帝王私产,等闲不会轻易动念清点。此刻忽然提起,且特意叮嘱“不必声张”……
叶承渊关上了窗,转身看向弟弟,神情已恢复平静:“另外,朕记得你在鹿鸣书院时,常与江南来的学子往来。可曾听他们提过,苏杭一带,可有清静雅致、景致又好的园子或宅院?不必太大,临水最好。”
叶承远怔了怔,随即意识到皇兄问的是什么。他仔细回想,缓声道:“臣弟确曾听同窗提及。苏州有处‘耦园’,三面临水,园内亭台质朴,花木疏朗,据说原是一位致仕翰林所建,颇得野趣。杭州西湖边也有些小院,推窗可见湖光山色,只是……多是私家别业,未必肯出让。”
“耦园……”叶承渊轻声重复,眼中似有光影流动,“这名字倒好。‘耦’者,并肩耕植之意。野趣……甚好。”
他不再多说,摆摆手:“今日你也累了,回去歇着吧。明日那些奏章的处理摘要,晌午后呈来即可。”
叶承远行礼退出御书房。走在宫道长街上,寒风扑面,他脑中却反复回响着皇兄那些看似随意的话语——江南的梅花与荷花,私库的清点,耦园的野趣……这些碎片拼凑在一起,指向一个越来越清晰的图景:皇兄不仅在放权,更在实实在在地为“之后”做准备了。
那种感觉很复杂。有肩上担子加重的沉实,有被信任托付的温热,还有一丝……仿佛看着一艘大船缓缓调转航向,即将驶入崭新水域时,岸边人那种交织着期待、怅惘与祝福的复杂心绪。
御书房内,叶承渊在德顺伺候下更了衣,换上常服。他走到书架旁,取下那只锁着的紫檀木匣——里面正是那本青色封皮的《退休计划书》。打开,翻到最新一页,他提笔蘸墨,就着烛光写下:
“腊月初七,京郊观麦。始以非核心政务全权付承远,试其独立决断之能。彼处置得当,思虑周详,可托实务。
“私库清点事宜已嘱德顺。江南居所信息,承远略知一二,耦园之名颇契心意。此事宜缓图之,不可躁进。
“放权如抽丝,急则易乱。然箭在弦上,当徐徐发之。今日见承远批阅奏章之专注,恍若见当年朕初理政务时。时光荏苒,雏凤清声已振。
“放手,非弃之不顾,乃信其能飞。愿此心彼心,皆得安宁。”
写罢,他合上册子,锁回匣中。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夜色,对侍立在侧的德顺轻声道:“你看,这宫墙里的灯火,看了二十年,每一盏似乎都一样。可仔细瞧,总有几盏会暗下去,几盏又会亮起来。”
德顺低声道:“陛下,灯火总是要传下去的。”
叶承渊沉默片刻,缓缓点头:“是啊。该给他的,要慢慢都给他。朕也……该想想自己的日子了。”
语气里有释然,有期待,也有一种深藏于平静之下的、如夜色般弥漫的淡淡伤感。权力的交接,没有惊天动地的仪式,就在这冬夜的几句低语、几叠奏章的转移、一次私库的清点嘱托中,悄然向前推进了一步。
偏殿里,叶承远并未立刻离开。他坐在书案前,就着烛光又将今日批阅的几份奏章摘要重新看了一遍,确认无误后,才提笔开始撰写给皇兄的摘要呈文。笔尖落在纸上时,他忽然想起白日皇兄那句“等将来……朕带你去看看”。
他停下笔,望向窗外。夜色浓重,看不见远方,但他仿佛能看见那片皇兄描述的、开满荷花的江南水域。
他将目光收回,落在眼前的奏章摘要上,继续书写。字迹端正,一丝不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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