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行高于人,众必非之。这个道理,他懂。但当这“风”与“众”并非来自明确的反对者,而是来自这种模糊的、带有某种追捧意味的“归类”时,反而更加棘手。这像是用柔软的绸缎编织的绳索,无形,却可能束缚手脚,甚至引人踏入陷阱。
他沉吟良久,重新展开那几份奏章和述职折子,提起朱笔。在定远府沈知府的奏报末尾,他批道:“事预则立,不预则废。卿能未雨绸缪,实地踏勘,先行疏浚,保民田而增国赋,用心可嘉。望持之以恒,勿以微绩自矜。为国为民,皆是本分。” 在“本分”二字上,他笔锋稍顿,墨迹略重。
在怀安县陈知县的述职折子上,他批道:“整顿吏治,亲民听讼,皆为守土之责。图表简明,可见务实之风。然吏治如治水,堵疏并重,教化与惩戒同行。望继续实心任事,勿存门户之见,以实效论功过。” “门户之见”四字,他写得格外清晰。
批阅完毕,他并未像往常一样立即让太监将批复发还。而是将这几份文书单独放在一旁,沉思片刻,起身对门外侍立的小太监道:“备轿,去御书房。”
他要见皇兄。这件事,他不能仅凭自己决断,更不能装作不知。
御书房里倒是比东宫凉爽些,四角置着冰盆,幽幽地散发着寒意。叶承渊正倚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拿着一卷书,似看非看。听闻叶承远求见,他摆了摆手,示意德顺让人进来。
“这个时辰过来,是有急事?”叶承渊放下书卷,目光落在弟弟脸上,轻易捕捉到了那抹尚未完全敛去的凝重。
叶承远行了礼,将手中那几份批阅过的奏章文书呈上,并将德顺听闻的“储君门生”之说,以及自己的担忧,原原本本陈述了一遍。他没有添加任何渲染,只是平实地叙述事实和自己的看法。
“臣弟推行些许务实之策,本意只在提高效率,通晓下情,使政令更贴民生。若有地方官员觉其可行,效仿施行,乃是好事。但若因此便生出派系之联想,乃至有‘东宫系’之称谓,则恐非国家之福。结党之祸,前朝殷鉴不远。臣弟绝无此意,亦绝不能纵容此风滋长。故已在此数份奏章批复中,加以提醒告诫。特来禀明皇兄,臣弟日后处事用人,必更加谨慎公正,以免授人以柄,徒增纷扰。”
叶承渊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书卷粗糙的边缘。待叶承远说完,他并没有立刻回应,而是拿起那几份奏章,快速扫过上面的朱批。看到“勿存门户之见”几字时,他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
“你能想到这一层,主动避嫌,很好。”叶承渊将奏章放下,语气平和,听不出什么波澜,“不过,承远,你可知这‘门户’‘派系’,有时并非你想立便立,想避便能全然避开的?”
叶承远抬起眼,有些不解。
叶承渊微微坐直了身子,目光投向窗外浓绿的树荫,仿佛在看着更远的地方。“你有你的理念,你的做事方法。这些理念和方法,就像一种味道,一种颜色。认同它、欣赏它的人,自然会向你靠拢,哪怕你从未主动招揽。反之,不喜它、忌惮它的人,也会自动疏远,或明或暗地划清界限。这是人性使然,亦是朝堂常态。”
他收回目光,看向叶承远,声音沉了几分:“尤其是如今,秦阁老门生故旧遍布朝野,他们多循旧例、重清谈。你推行的这些‘实干’之风,若渐成气候,触动某些人的利益或颜面,必然引来非议。所谓‘东宫系’的传闻,或许只是开端,秦阁老那边,只怕早已有人将此视为你培植私党的迹象,暗中不满。你要心中有数,这阻力不会凭空消失,只会随着你的作为而愈发明显。”
叶承远心中微震。皇兄的话,剥开了那层令他不安的表象,直指更深层的实质。秦阁老的势力,他早有所闻,但如今被具体点出与自己的理念冲突,更添警醒。
“那……臣弟该如何应对?”他低声问。
“持心公正,用人唯才。”叶承渊一字一句道,“不刻意培植私党,不因亲疏用人,不因言谈风格画线。凡有才实干、肯为民做实事的,无论是否与你‘风格相似’,皆可任用;凡尸位素餐、徒有虚名、甚至借你名头结党营私的,无论多么迎合你,皆应疏远乃至惩戒。只要你自身行得正,坐得直,处事公道,那么那些因理念而生的认同,便会慢慢从‘某人之门生’,转化为‘实干之风气’。这非但不是坏事,反而是朝堂新陈代谢、焕发生机的一种征兆。”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当然,树欲静而风不止。你越是显露头角,越是握有权柄,便越会有人想给你贴标签,把你归入某一‘系’,或利用你的名头谋私利。今日是‘储君门生’,明日或许就有别的说法。这其中的分寸拿捏,如履薄冰,确需万分谨慎。你能主动来言明,并已在批阅中表明态度,这第一步便走得稳妥。日后,唯有时时自省,事事循公而已。”
叶承远听完,胸中那股郁结的滞闷之气,似乎随着皇兄平缓而清晰的话语,渐渐消散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明晰、却也更加沉重的责任感。影响力的增长,从来都与责任的加重相伴而来。他不能再仅仅专注于某一项政策、某一次奏对的改进,他必须开始学习如何驾驭这种无形的影响力,如何在一片复杂混沌的官场生态中,坚守自己的初衷,同时避免堕入派系斗争的泥潭。
“臣弟明白了。谢皇兄教诲。”他深深一揖。
“明白就好。”叶承渊重新靠回软垫,恢复了那副慵懒的神态,“这几份奏章,便按你的批复发还吧。至于那些闲话,不必过于介怀,但需心中有数。对了,明日朕要去京郊皇庄,你若无其他要事,便同去吧。奏章里写的、别人嘴里说的,终究隔了一层,去田埂上走走,跟老农聊聊,或许又能有新的体会。”
“是,臣弟定当随行。”叶承远应道。他知道,这不仅是去看庄稼,更是皇兄在提醒他,无论朝堂风向如何变幻,脚下那片土地和土地上的人,才是根本。他心中暗忖:奏章与传闻终究隔了一层,唯有像之前微服时那样,亲眼去看,亲耳去听,才能把握真实的脉搏。这应成为日后理政不可偏废的一途——微服私访,亲临一线,方能破除官僚习气的隔阂,获取第一手民情。
离开御书房时,夕阳的余晖已将宫殿的琉璃瓦染成一片温暖的金红色。叶承远走在长长的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