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承渊最后一个起身，走到殿门口，望着廊下逐渐远去的官员背影，对身旁的叶承远低声道：“这半日，抵得过以往三五日的扯皮。”
叶承远轻声道：“是诸位大人用心。”
“是你给了他们用心的由头。”叶承渊转身往回走，“那匿名箱子如何了？”
“六只箱子三日前已悬妥。”叶承远跟上，“起初投递者寥寥，昨日臣弟路过国子监时瞥了一眼，箱口似乎塞进了几份。翰林院那两位编修已开始轮值，每日酉时开箱一次，按‘建言’、‘述弊’、‘其他’三类初筛。细则臣弟与他们议过，凡检举具体人事者，须有时间、地点、涉事者官职或姓氏，及至少一项可查证的细节，方算有效，以免诬告泛滥。”
叶承渊颔首：“分寸把握得不错。既要开言路，也得防浑水。过几日将初筛后的摘要送来看看。”
***
又过旬日，第一批“匿名陈情摘要”送到了御书房。
薄薄七八页纸，以工楷誊写，每条不过百十字。叶承渊靠在窗边的软榻上，就着午后光线翻阅。叶承远坐在下首圆凳上，目光落在皇兄脸上，略带紧张地观察他的反应。
摘要内容确实芜杂。有抱怨衙门饭堂菜色寡淡的，有感慨京中书价腾贵的，也有建议在城南增设义塾的。但翻到第四页时，叶承渊的目光停住了。
那条摘要写道：“陈情者自称河阴县驿丞，言该县去岁秋税，县令王某一反旧例，命各乡将部分粮赋折银缴纳，折价却比市价低两成。百姓不愿，王某便派衙役强收余粮抵数，收上之粮未见入仓，反有粮商车队夜间出入县衙后门。今春青黄不接时，县中常平仓放粮，却掺杂秕糠三成。百姓敢怒不敢言。”
后面附着翰林编修的批注：“已核，河阴县属陈州府，县令王茂才，景和十八年进士出身。所述折银、粮商、常平仓事，暂无法查证。然陈情者提及‘县衙后门槐树下有青石缺角’，‘粮车队辙印深达两寸’，细节具体，似非空穴来风。建议转都察院或户部暗中留意。”
叶承渊将这一页单独抽出，递给叶承远：“你看这条。”
叶承远快速阅过，眉头微蹙：“折银压价，强收余粮，私贩牟利，常平仓掺假……若属实，便是层层盘剥。河阴县并非漕运要冲，都察院巡按未必会特意前往。这匿名箱子，倒真可能收到些地方官瞒报的阴私。”
“阴私还在其次。”叶承渊将摘要拢回手中，指尖在那行批注上敲了敲，“‘细节具体，似非空穴来风’——这才是关键。以往这类风闻，若无苦主敢出头告状，便只能湮没无闻。如今有人愿冒险投书，虽不敢署名，却给出了可追查的线头。朝廷便不再是睁眼瞎。”
他抬起眼，看向弟弟：“你提议设这箱子时，可想到真能收到此类线索？”
叶承远老实摇头：“臣弟只觉当广开言路，至于能收到什么，并无把握。”
“这便是了。”叶承渊将摘要轻轻放在榻边小几上，语气里带着某种深长的意味，“治国如耕田，你不知地下到底埋着什么，唯有将土层翻得松些、深些，才有可能让底下的东西露头。专题奏对是深耕，匿名箱子便是松土。两者一明一暗，一实一虚，互补而成。”
他顿了顿，又道：“河阴县此事，你不必直接过问。将摘要抄送一份给周文谦，他如今管着都察院，又最恨贪渎，自会知道如何处置。你只须盯着翰林院那边，教他们继续做好甄别，既不轻信，也不轻弃。有价值的线索，每月汇个总册报来。”
“臣弟明白。”叶承远应下，心中却因皇兄那句“治国如耕田”的比喻而微动。这比喻质朴，却贴切。他忽然想起鹿鸣书院山长曾说过的话：政事之妙，常在细微处见功夫。
窗外日影西斜，将槐树的影子拉得斜长。叶承渊重新靠回软垫，闭目养了会儿神，忽然问道：“奏对改进之事，试行至此，你觉得最大的难处何在？”
叶承远思索片刻，谨慎答道：“难在持之以恒，不流于形式。专题奏对若选题不当，或主持者不得力，易沦为空谈。匿名陈情箱若管理不善，或上峰不重视其摘要，则很快无人再投，形同虚设。”
“还有一层。”叶承渊睁开眼，目光清明，“难在人心。专题奏对好了，会显得往日那些冗长低效的常规奏对更加不堪。匿名箱子真查出弊案，便会触动某些人的利益。你改的是制度，动的却是盘根错节的惯性与利害。”
他坐直身子，看着弟弟，语气变得郑重：“承远，你记住，为君者，或为执政者，常困于信息壅塞。耳目蔽则决策偏，决策偏则生民苦。你能想到主动拓宽渠道、提高效率，这是治国的基本功，也是良心。但更要记住，开言路易，辨真伪难；纳谏言易，衡利害难。既要广开言路，也要善辨真伪；既要用其利，也要防其弊。这其中的分寸，需用岁月去磨，用实事去验。”
叶承远肃然起身，长揖至地：“皇兄教诲，臣弟谨记。”
叶承渊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神色重新松缓下来：“记住便好。制度改易，非一日之功。今日这两项，既已见效，便固化为常制吧。具体细则，你与通政司、翰林院再细化，拟个条陈上来，朕用印发至各部各省，令其依例施行。”
“是。”
“另外，”叶承渊端起已微凉的茶，啜了一口，似随口道，“明日朕要去京郊看看皇庄的夏收。你若有空，便同去。专题奏对里说的那些防寒防虫的法子，光听人说不够，得去田间亲眼瞧瞧，亲手摸摸麦穗稻叶，才知深浅。”
叶承远眼中骤然绽放光彩：“臣弟愿往！”
叶承渊看着他瞬间亮起来的眼神，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笑。这弟弟，一提农事便像换了个人。也好，这份赤诚与专注，恰是这深宫里最稀罕的东西。
夕阳的余晖彻底漫过窗棂，将御书房内染上一层温暖的琥珀色。德顺悄无声息地进来，点亮了第一盏宫灯。火焰在琉璃罩内轻轻跃动，映着案上那叠匿名陈情摘要，纸页边缘泛着柔光。
有些改变，便如这悄然亮起的灯，起初只是星火一点，却可能照亮许多原本晦暗的角落。而推动改变的人，此刻正垂首整理着文书，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沉静专注。
叶承渊收回目光，望向窗外渐合的暮色。江南小院檐下的风铃，似乎又在记忆里轻轻响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