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笔青条石采购,单价高于市价两成,虽单据齐全,但需核查供应商背景,看是否公允。”
“人工发放记录多有缺失,总账与分项对不上,存疑。”
在核查人工发放记录时,赵御史敏锐地发现了更深层的问题。几份来自通州地方补交的民夫名册和工钱领取画押单上,笔迹潦草模糊,且多有雷同。他不动声色地请户部郎中核对了总额,发现账面上发放的工钱总额,与根据名册粗略估算的应发总额,竟有数百两的缺口。更重要的是,有几名小组访谈的民夫私下抱怨,言及负责征调民夫、发放工钱的本地胥吏,不仅时常克扣工钱,还曾强行征用附近商户的车马工具,仅以“官府征用”为名给予微薄补偿,商户敢怒不敢言。一名老石匠更是嘟囔道:“……那些祝吏、胥吏老爷们,雁过都要拔毛,别说我们这些苦力和小商户了。说是官价采买石料,压价压得厉害,不从的就各种刁难……”
赵御史将此事单独记录,在小组内部讨论时提出:“这已超出工程管理疏漏的范畴,涉及地方胥吏借工程之便,欺压商户、盘剥民夫,恐有勒索贪墨之嫌。此类行径,若属实,当按律查处。”
工部员外郎面色微变,欲言又止。户部郎中沉吟道:“此事需有确凿证据。目前仅是民夫口述,且涉及地方胥吏,非工程审计原本重点。”
“但此风不可长。”赵御史坚持道,“工程款项、民夫工钱,皆出自国库民脂。胥吏借此肥私,不仅损耗国帑,更败坏朝廷声誉,激化民怨。当在报告中点明此现象,建议移送有司详查。”
小组最终达成共识,将“地方胥吏在执行中存在疑似克扣工钱、强制低价征用商户财物等劣行”作为一项单独问题列入报告,并建议御史台或相关地方监察机构介入后续调查。
叶承远每隔一两日便会亲至值房,不发表意见,只是静静地听,偶尔翻看已整理出的部分底稿。他的存在本身,便是一种无声的督促与支持。赵御史在汇报其他问题时,也简要提及了胥吏欺压的线索。叶承远听罢,眼神微凝,只点了点头:“核实清楚,据实记载。审计所见所闻,无论涉及何人何事,皆不可遗漏。”
第七日傍晚,初报形成。一份厚达二十余页的文书,条分缕析,数据详实。
报告首先肯定了“丰通线”官道主体工程已基本按设计完成,路基夯实、路面平整,预计能如期投入使用,发挥漕运分流、便利商旅的预期作用。
然而,问题也列得清清楚楚:
支出方面,实际总支出约为八万八千两,超预算一成。经分析,其中约五千两属“合理超支”,主要因去冬今春雨雪频繁,导致工期延长、部分物料防潮损耗增加;另有约三千两属“管理不善所致超支”,包括部分石料采购未充分比价、少量工段重复开挖、人工调度存在窝工现象等;剩余两千两,账目混乱,暂无法明确归类。
质量方面,主体路段达标,但有三处次要连接路段的路基处理稍显草率,石料规格略低于设计要求;一处桥梁涵洞的防水处理工艺与图纸有细微出入,需加强观察。
档案管理被重点批评:工程全过程记录极不完整,大量关键单据缺失或记录模糊,变更流程无正式文书,物料出入库记录混乱。“如此档案,若工程日后需修缮扩建,或遇纠纷争议,几无可凭之据。”
**此外,报告新增一条:在审计过程中,发现地方胥吏在执行层面存在借工程征调、采购之机,欺压商户、克扣民夫工钱的迹象。此虽非工程核心管理问题,但事关吏治民情,建议移送御史台或相关监察机构,对涉事胥吏进行专项调查,以肃清积弊,安抚民心。**
报告最后提出了五条具体建议:一,制定《官道工程预算执行与核销细则》,明确分项标准、变更流程、单据规范;二,建立工程关键节点质量抽查制度;三,推行主要物料集中采购或限价招标;四,强制要求工程档案完整归档,并作为官员考绩参考;五,将“事后审计”作为五千两以上官方工程的固定验收环节。
叶承远将这份报告仔细看了两遍,目光在涉及胥吏问题的段落略作停留,提笔在扉页写了几句批语,命人连夜抄录数份。
次日朝会,他将报告主要结论向朝臣做了通报,并将抄件分送工部、户部、御史台及枢密院。在提及胥吏问题时,他特意顿了顿,目光扫过御史中丞:“……审计所见,工程之外,吏治清风亦不可忽。此部分线索,已单独标注,请御史台酌情核查。”
殿中一时寂静。工部官员面色尴尬,户部官员则频频点头,御史们交头接耳,几位御史低声议论,显然对胥吏线索颇为关注。
孙敬出列,脸上有些发烫,却还是拱手道:“审计报告所指问题,工部虚心接受。其中确有疏漏不足之处,臣已责令相关人员反省整改。报告所提建议,尤其工程档案管理与质量抽查,工部将立即研议,制定条规。至于涉及地方胥吏之事,工部定当配合有司调查。”
郑文渊也道:“审计结果证实,预算细化与执行监督确有必要。户部将协同工部,完善相关核销细则。”
叶承渊自御座上俯视,目光扫过弟弟平静的面容,又掠过朝臣各异的神色。他轻轻叩了叩御案,声音带着惯有的慵懒,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账算明白了,路才能修踏实。吏治清明了,工程才能真惠民。此事,办得不错。”
退朝后,叶承远没有立即离开。他站在德政殿高大的廊柱下,望着殿外渐渐停歇的春雨。空气中弥漫着泥土与青草的气息。
赵御史快步跟了出来,低声道:“殿下,报告中胥吏之事……”
“按程序办。”叶承远语气平和,“御史台既有线索,便依职权调查。工程审计开了个头,暴露了问题,后续该查的、该办的,自然要跟上。勿枉勿纵即可。”
“下官明白。”赵御史眼中闪过一丝锐色,躬身退下。
值房的小太监追出来,递上一份刚刚收到的文书:“殿下,这是‘丰通线’李总管补上的最后一批单据,还有一份……请罪书。”
叶承远接过,略翻了翻单据,目光落在请罪书上。那位李总管言辞恳切,承认了管理中诸多疏漏,表示愿接受任何处置,只求不要牵连下属。
他合上文书,对太监道:“告诉李总管,请罪书不必了。审计报告已明确,此次不为追责。让他把心思用在按照建议整改上,把后续的工程档案补齐、规整好。若下次审计再有类似问题,两罪并罚。另外,转告他,工程涉及地方胥吏之事,朝廷自有查办,让他约束下属,不必惊惶,亦不得干扰。”
监躬身退下。
叶承远缓步走下台阶。雨后的石板路泛着清光,倒映着宫墙的巍峨身影。他知道,一次审计不可能根除所有积弊。工部那些尴尬的脸色背后,或许有不服,有抱怨,有阳奉阴违的打算。胥吏之害,盘根错节,更非一日可清。
但至少,规矩的种子已经埋下。清晰的账目、严格的标准、完整的档案——这些看似枯燥的东西,正是将朝廷的银子真正用到“土里”、让“昏招”或“妙策”都变得有迹可循的根基。而审计过程中暴露出的胥吏欺压问题,就像掀开了角落的一块石板,露出了下面亟待清理的积垢,为后续的吏治整顿提供了确切的靶子。
他想起皇庄老农粗糙的手掌,想起赵老栓那张被篡改的租约。要让天下的“赵老栓”们少受些欺瞒,要让朝廷的每一分投入都尽可能落到实处,这样的“较真”,或许就是开始。不仅要在账目上较真,也要在吏治民情上较真。
远处,德顺小跑着过来,脸上带着笑:“殿下,陛下口谕,说您这审计的法子有点意思,让您得空了去趟御书房,聊聊怎么把这事儿……嗯,‘制度化’。陛下还特意提了一句,说胥吏那茬儿,也得有个说法。”
叶承远抬头,望了一眼御书房的方向,微微颔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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