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说来,这流程之弊,首在‘繁冗耗时’,次在‘脱离实地’,三在‘予胥吏可乘之机’。”叶承远总结道,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梳理,“那么,该如何改?”
问题抛回,殿内再度陷入思考,但这次的沉默与先前不同,少了几分顾忌,多了几分认真。年轻官员们眼神亮了起来,年长些的也抚须沉吟。
“下官以为,”方才发言的都水监丞率先道,“或可区分工程规模与紧急程度。如村井、沟渠、圩堤修补等小项,预算低于一定数额、技术无特殊疑难者,可否将核准权限下放至州府?由州府工房、户房联合勘验核定后,报备道台及工部即可动工,部司只做事后抽查稽核。如此,可省去京中文书往返之大半时日。”
“不可!”一位工部郎中立即反对,“权限下放,易生滥批。州县官员若与地方豪强勾结,虚报工程、套取钱粮,如何监管?京中部司纵有抽查,毕竟鞭长莫及。此例一开,恐滋生更大弊端。”
“监管确是要害。”叶承远颔首,并未偏袒任何一方,“那么,如何在‘放权提效’与‘严管防弊’之间寻得平衡?”他想起顾守拙那句“法愈密而弊愈生”的感慨,此刻体会更深。
一位一直沉默的户部郎中缓缓开口:“殿下,或可双管齐下。一则,简化小项工程审批环节,如方才所言,下放部分权限,但需配套明晰之章程——何等规模可放,核准需几方联署,工程勘验、钱粮支取须有格式文书与存根,并规定自核准至开工、完工至验收之时限,超时必有诘问。二则,强化事后稽核与问责。都察院、按察司可定期专项核查此类工程,重点查核是否如期完工、钱粮是否足额用到实处、工程质量如何。若有虚冒、贪墨、延误,则严惩经办官吏及负有监管之责的上级。让权责对应,或许比一味收紧前端审批更有效。”
“此外,”另一位官员补充道,“工部可否定期选派精通实务的官员,分赴各道,实地了解地方水利需求与施工常态,修订物料、人工价目参考,使部中审核有所依据,不至与实情过于脱节?也可避免地方因预算不合‘常例’而被迫弄虚作假。”
讨论渐渐热烈起来。起初的拘谨彻底消散,官员们就着具体问题,你一言我一语,甚至出现了短暂的争论。叶承远多数时候只是倾听,偶尔在双方争执不下时,插言引导大家回到问题的核心:如何在确保工程必要、钱粮不虚的前提下,让惠及百姓的水利设施能更快、更顺地建起来?
他甚至提及了那个老秀才关于“胥吏之弊”的尖锐批评,隐去了来源,只作为“民间有识之士的观察”提出,引发了一阵关于如何约束基层胥吏、简化文书以减少其舞弊空间的深入探讨。有官员提到,或许可借鉴某些州县试行过的“公示法”,将小型工程的申报事由、预算、核准情况在县衙或村口张贴公示,许百姓知情并监督,使胥吏难有暗箱操作余地。
阳光悄然移动,殿内光影变换。茶盏里的水凉了又换,不知不觉,一个多时辰过去。
最终,几条相对清晰的改进方向被归纳出来:区分工程规模、下放部分审批权但配以明确章程与时限、强化事后稽核与问责、定期修订符合实情的预算参考标准、探索地方公示等监督手段以减少胥吏舞弊。叶承远令随堂书记官详细记录,整理成草案要点,准备进一步斟酌完善后,再正式具文上奏皇帝。
例会散去,官员们陆续起身行礼告退。许多人脸上带着一种罕见的、因切实参与了某事并有所贡献而生的光彩。那位最先发言的工部主事走到殿门口,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年轻的皇太弟仍坐在案后,低头翻阅着方才的记录,侧影沉静。主事心中忽然升起一个念头:今日这场议事,似乎与以往有些不同。不是上官训话,不是走过场的汇报,而是真真切切地在“议”,在寻求解决之道。
消息如微风,悄然在部分衙门间传开。一些未与会的官员听闻,不免惊讶或好奇。那位以务实著称的皇太弟,竟在例会中鼓励如此直白的讨论甚至争论?还将民间视角引入庙堂?新奇之余,亦有人暗自思量,这种议事之风若成常态,究竟是福是祸。
集贤殿内渐渐安静。叶承远合上书记官整理好的笔录,并未立刻起身。他望向窗外,庭院中一株老树枝叶轻摇。
今日所议,不过是一项具体政务的流程改良,远非惊天动地之事。但他感到一种细微的满足。让不同声音在规则下碰撞,将民间疾苦化为庙堂思考的养料,或许,这才是做出更贴近实情、更能惠及百姓的决策的开始。他想起了皇兄那深宫里长久凝望宫外的身影,也想起了顾守拙那句“微弱真实的声音”。路还很长,但至少,今日迈出了一小步。
然而他也明白,任何改变都会触动积习与利益。今日殿中畅所欲言的氛围能持续多久?简化流程的提议,是否会遭遇那些习惯于旧有审批权力者的抵触?草案上奏后,在更高级别的朝议中,又将面临怎样的审视与博弈?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将笔录收入匣中。窗外,日头已略偏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