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承渊没有立刻接方案，而是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早朝上的事，你可听说了？”
叶承远微微一怔，随即道：“臣弟在协理司议事，未曾听闻朝会后续。”
叶承渊冷哼一声：“那些迂腐之辈，只知空谈误国。朕已下旨，将为首的几人革职查办，发往地方效力。西北边事，不容再有掣肘。”他顿了顿，语气转缓，“你的方案，朕看看。”
叶承渊接过那叠厚厚的纸页，一页页翻看。他看得很慢，时而停顿，时而微微颔首。林文正在旁侧目，只见纸上字迹工整，条目清晰，从粮草调拨到民夫酬劳，从边境告示到物价监控，事无巨细，皆有章法。
良久，叶承渊合上方案，抬眼看向叶承远：“都是你定的？”
“是与户部、兵部及北疆三州驻京吏员共议而定。”
“民夫按市价给付报酬、登记造册抵役这一条，是谁的主意？”
“是臣弟的主意。借鉴了南江以工代赈时登记匠户、按劳给付的经验。”
叶承渊沉默片刻，忽然笑了笑：“思虑周详，有古之名臣风。”
看着弟弟沉着应答、条理分明的模样，叶承渊心中忽然掠过一丝复杂情绪。他想起数月前，自己曾将这个弟弟比作一头被迫离开山林、闯入笼中的鹿，忧虑其野性难驯，亦不知能否将他驯养成能镇守这片江山的模样。如今看来，这小子并未被这深宫高墙的“笼”困死或磨去锋芒，反而在其中沉潜、生长，将那份从民间带来的务实与坚韧，化作了经纬国事的缜密与担当。这哪里还是当初那头惶然不安、只想离群的鹿？分明已在这笼中，悄然长出了能够镇守一方的、坚实而锐利的角。
他提起朱笔，在方案封页上批了个“准”字，递给林文正：“即刻照此办理。另，传朕口谕：西北边事期间，凡涉及粮草军械转运、边境民生安抚诸事，靖王可临机决断，不必事事奏请。”
林文正肃然躬身：“臣遵旨。”
叶承远也躬身：“臣弟领旨。”
退出御书房时，日头已升到中天。宫墙上的积雪开始融化，滴滴答答地落下水珠。叶承远站在廊下，深深吸了口寒冷的空气。胸腔里那股紧绷的弦并未松开，反而拧得更紧——方案获批只是开始，真正的考验在于执行。
他想起南江那些泥泞的堤坝、那些期盼的眼睛。如今场景换成了北疆的雪原、边境的村落，但那份沉甸甸的分量并无二致。
回到协理司值房时，郑文渊等人还未散去。见叶承远归来，众人围上前。叶承远将御批方案摊开：“陛下已准。各部各司即刻动起来，按方略行事。今日起，每日巳时依旧在此汇议。”
他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隙。寒风灌入，吹动案上纸页。远处宫阙重重，再远处，是看不见的西北边关。
“第一批粮草何时能起运？”他问。
陈实答道：“凉州官仓已备好车马，若一切顺利，明日辰时可发第一批一万石。”
承远转身，“本官要亲眼看到发运的文书。每一车粮、每一文钱，都要有账。”
值房里重新忙碌起来。书吏磨墨，官员草拟文书，算盘珠子的响声连绵不绝。叶承远坐回案后，翻开那本刚刚启用的“西北边事后勒日志”，在第一页工整写下：
“腊月廿九，巳时。陛下准边事后勒安抚方略。凉州第一批粮一万石，定于明日辰时起运肃州。征用民夫事宜，三州已发告示。边境粮价暂稳。”
写罢，他搁下笔，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风雪将至。而他们要在这风雪来临前，把该做的事一样样夯实。
就像在南江的堤坝上，一筐土一筐土地垒筑。只是这一次，垒筑的是边境的安稳，是前方将士的底气，是千万百姓在这个寒冬里不至于溃散的信心。
值房的炭火渐渐弱了。叶承远起身，亲自往炭盆里添了几块银炭。火光重新腾起，映亮他沉静的侧脸。
他知道，这注定是一个不能安稳度过的年关。但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
就像皇兄那日在御书房说的——这江山，从来不是轻飘飘的锦绣画卷。它是沉甸甸的泥土、滚烫的鲜血、无数人赖以生存的方寸之地。
而他此刻所忙碌的，便是护住这方寸之地的一角安宁。
窗外的滴水声渐渐密了。那是积雪消融的声响，仿佛寒冬正在一点点退却。虽然前路仍有风雪，但春天总会来的。
叶承远收回目光，重新坐回案前。那里还有堆积如山的文书，还有需要核对的数字，还有千里之外等待消息的边境州县。
他提起了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