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里弥漫着淡淡的墨香与炭火暖意。窗外的天色是冬日特有的铅灰色，云层压得很低，仿佛随时会落下雪来。
叶承渊靠在软榻上，手里把玩着一块温润的玉镇纸。德顺侍立在侧，垂手不语。书房中央跪着一个穿着寻常布衣、面容平凡的中年男子，正是密探头目。
“说吧。”叶承渊开口，声音平静。
探头目抬起头，语速平缓清晰，“祭祀之后，京中议论纷纷。茶馆、酒楼、文会、乃至各衙门值房，话题十有八九绕不开靖王殿下与储位之事。”
他顿了顿，继续道：“大体可分三派。其一，务实官员与民间舆论，多对靖王观感颇佳。市井间流传殿下在南江赈灾时亲赴险地、与民同苦的轶事，更有固安县番薯丰收的消息传开，百姓称道。不少官员私下议论，说殿下有实务之才，无骄矜之气，若立为储君，于国于民皆是福分。”
叶承渊眼睛微眯，玉镇纸在指尖缓缓转动。
“其二，部分清流言官，对‘兄终弟及’之制略有微词。他们引经据典，说本朝立国以来，若非太子早夭，鲜有兄终弟及之例。但……”密探头目语气略带微妙，“他们也提不出更合适的人选。议论多停留在‘不合祖制’的空泛之论，未见有人能举出具体人选替代靖王。”
“其三呢？”
“其三，人数最少，但动作最密。”密探头目声音压低了些，“以工部右侍郎李庸、都察院左佥都御史王兆年为首，暗中串联了六七名官员。他们或与靖王殿下在南江查案时有过节，或其背后家族利益恐因殿下上位受损。这几日，他们频频密会，散播流言。”
“什么流言？”
“一说靖王久在民间，虽知农事，却不懂朝堂权衡、帝王心术，恐难当大任。二说……说陛下正值春秋鼎盛，此时议立皇太弟，恐有伤陛下圣体安康之嫌，乃不祥之兆。”密探头目说完，伏身道，“更有甚者，暗中联络了几位宗室长辈，欲以‘长幼有序’为由，提议从宗室远支中择贤而立。”
御书房里静了片刻。
炭火在铜盆里噼啪轻响。
叶承渊放下玉镇纸，手指在榻沿轻轻敲了敲。“李庸……朕记得他有个侄子在江陵府任仓曹，去年考评是‘中下’？”他看向德顺。
德顺躬身：“陛下记得没错。那侄子名李维，去岁因仓粮损耗超标被记过。靖王殿下协理南江时，曾调阅过江陵府仓廪旧档。”
“王兆年呢？”
“王御史的妻弟，在南江有千亩桑田，去岁被殿下推行新式缫车时，其名下工坊因守旧不愿革新，失了几个大单。”德顺对这些人际脉络了如指掌。
叶承渊笑了笑，那笑意未达眼底。“倒都是私仇。”
他看向密探头目：“继续盯着。他们见了谁，说了什么，拟了什么折子，朕都要知道。”
“遵旨。”
“去吧。”
密探头目无声退下，如同影子般消失在门外。
德顺上前一步，低声道：“陛下，这些宵小之辈……”
“跳梁小丑罢了。”叶承渊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郁的天色，“但跳得久了，也会脏了台面。”
他转过身：“德顺，传朕口谕。”
“是。”
“第一，让户部尚书周文谦、镇北将军秦烈，明日早朝后‘无意间’在文华殿外多站片刻，多提几句靖王在南江的政绩，尤其是番薯试种成功、为朝廷省下多少赈灾粮款之事。声音不必太大，让该听见的人听见即可。”
“第二，召御史中丞郑肃来见朕。朕要问问他，都察院的御史们近日风闻奏事，都奏了些什么鸡毛蒜皮。”
“第三，”叶承渊顿了顿，“备车，朕要去一趟梁郡王府。”
德顺心中微震。梁郡王是太祖胞弟一脉的后裔，辈分极高，虽无实权，但在宗室中声望颇隆。陛下亲自拜访，其意不言自明。
“老奴这就去安排。”
叶承渊摆摆手，重新坐回榻上，闭目养神。
窗外的天色，似乎更沉了。
……
同日午后，京西皇庄。
叶承远蹲在田埂边，手指捏起一撮泥土，仔细捻开。土质松软，带着潮气，里头混着细碎的稻秆腐殖。他身后站着几名司农寺的官员和庄头，都屏息静气。
“底肥还是不足。”叶承远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开春前再追一次粪肥，要彻底沤熟的。新稻种根系旺，吃肥深，底子打不好，抽穗时劲头就不足。”
“是，殿下。”庄头连忙记下。
叶承远又走到另一垄田边，那里种的是从南江带回的番薯藤越冬苗，用草席和竹架搭了简单的暖棚。他掀开草席一角，看了看苗情，点头：“保温做得不错。开春后移栽，按我之前说的株距，不可过密。”
“谨记殿下吩咐。”
正说着，一名小吏匆匆从庄外跑来，到近前躬身道：“殿下，户部陈员外郎来访，说是有几份明年春耕的预算条目，需请殿下过目定夺。”
叶承远直起身：“请到屋里坐，我稍后便来。”
他继续将剩下几处暖棚检查完，又交代了几句防治病虫害的注意事项，这才洗净手，朝庄内那处简朴的屋舍走去。
屋里，陈员外郎正捧着茶盏暖手，见叶承远进来，连忙起身行礼：“下官打扰殿下了。”
“无妨承远在主位坐下，接过庄头递来的热茶，喝了一口，才问，“预算有何疑难？”
陈员外郎拿出几份文书，一一铺开，指着其中几处：“主要是淮西三州的水利修缮款项，与河北道新设常平仓的建仓费用，两部相争，预算吃紧。周尚书让下官来问问殿下的意思，毕竟殿下熟悉农事，知何处更急。”
叶承远凝神看去，手指在条目上缓缓移动，不时询问细节。他问得极细，某处河堤去年是否加固过，某地仓容实际需多少，市价砖石木料几何。陈员外郎早有准备，对答如流。
约莫两刻钟后，叶承远提笔在文书上批了几行字，又将顺序调整一番。“淮西水利关乎今春插秧，耽搁不得，按全额拨付。河北常平仓可先建紧要的三处，余下分两年完成。如此预算可平。”
陈员外郎仔细看了批注，心悦诚服：“殿下思虑周全，下官这就回去禀报周尚书。”他收起文书，却未立即告辞，反而踌躇片刻，压低声音道，“殿下近日可曾听闻京中一些……议论？”
叶承远端起茶盏，神色如常：“什么议论？”
“是关于……储位之事。”陈员外郎观察着叶承远的表情，“都说陛下属意殿下，不日便会有诏书下达。下官窃以为，此乃江山社稷之福。”
叶承远放下茶盏，抬眼看他，目光平静：“陈大人。”
“下官在。”
“陛下圣心，非臣子所能妄测。”叶承远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我身为臣工，当思虑者，是淮西百姓春耕之水，是河北灾民备荒之仓。至于其他，非我等所宜议，亦非我等所敢议。”
陈员外郎一怔，脸上闪过一丝尴尬，随即肃然：“殿下教训的是，下官失言了。”
“无妨。”叶承远语气缓和下来，“预算之事要紧，陈大人早些回去复命吧。”
“是，下官告退。”
送走陈员外郎，叶承远独自站在屋前檐下。远处田垄积雪未化，一片苍茫。寒风掠过，卷起几片枯草。
庄头小心翼翼凑近：“殿下，外头冷，进屋吧。”
叶承远“嗯”了一声，却未动。他望着灰蒙蒙的天际，许久，才轻声自语：“山雨欲来啊。”
……
当夜，梁郡王府。
花厅里暖意融融，炭火烧得正旺。梁郡王年逾七旬，须发皆白，但精神矍铄，坐在主位。叶承渊换了常服，坐在下首，姿态放松，如同寻常晚辈来访。
“王叔近日身子可好？”叶承渊寒暄。
“劳陛下惦记，老朽这把骨头，还能动弹几年。”梁郡王笑呵呵道，目光却清明，“陛下今日亲临，不只是为了问老朽安好吧？”
叶承渊笑了笑，也不绕弯子：“确有一事，想听听王叔的意思。”
“可是为承远那孩子？”
“王叔明鉴。”
梁郡王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缓缓道：“祭祀那日，老朽也去了。承远站在那位置，不卑不亢，行礼如仪，颇有气度。后来听说，他在南江办差，事事躬亲，甚至险遭不测。百姓念他的好，朝中务实之臣也多有称许。”
他顿了顿，看向叶承渊：“陛下，老朽说句倚老卖老的话。这江山社稷，交给一个真心实意为百姓做事、且知道怎么做事的人，总比交给那些只会空谈祖制、结党营私的强。”
叶承渊神色不动：“王叔不觉得‘兄终弟及’，有违常例？”
“常例？”梁郡王笑了，皱纹舒展开来，“太祖皇帝打江山时，何曾有过常例？太宗皇帝革新吏治时，又何曾拘泥常例？陛下，咱们叶家坐这江山，靠的不是死守常例，而是让天下人有饭吃、有衣穿、有太平日子过。谁能做到这一点，谁就是常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