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文焕沉吟片刻,微微颔首,退回班列。
接着是户部的一位郎中出列,乃是户部清吏司郎中周文彬。他朝御座一礼,转向叶承远,声音中带着明显的质疑:“靖王殿下,下官有一事请教。殿下在南江彻查常平仓,导致粮价波动,市场恐慌。且户部程序固有章程,殿下所谓‘延宕’,实因粮政清查涉及诸多账目核对,需时核实。殿下急于求成,暂借库银,是否虑及此举可能扰乱地方财政,更刺激粮价不稳?”
他的问题引得几名户部官员微微颔首,殿中低语声起,显然触及了不少人的隐忧。
叶承远神色不变,拱手回道:“周郎中所言粮价波动,臣在南江确有察觉。然此波动非因清查而起,乃因常平仓原有亏空,市场缺粮所致。臣彻查仓廪,正是为平抑粮价、根除积弊。至于户部程序,臣确因救灾急务,不得已而暂借库银,已行文请罪。但若程序延宕非为核实,而是有意阻挠,则臣不得不疑。臣在南江,曾遇户部派驻官员推诿塞责,拖延粮册调阅,此或为个案,亦或为系统之阻。臣已记录在案,提请朝廷详查。”
周文彬面色微变,欲言又止,终是退回班列。殿中议论声稍起,不少官员交换眼神,意识到粮政清查背后可能涉及更大风波。
随后,都察院队列中,一道清瘦的身影出列,正是右都御史宋知节。他先向御座行礼,而后转向叶承远,声音不高却清晰入耳:“靖王殿下雷厉风行,揪出蠹虫,功在百姓,老臣钦佩。然则,老臣有一惑。殿下南江之行,手段果决,牵扯甚广,动静颇大。而此前月余,陛下圣体欠安,罢朝静养,中外瞩目。如今两事接连,不免令朝野有些许议论,揣测陛下所谓‘静养’,是否实为默许乃至暗中部署,借殿下之手行非常之举?此等猜忌,虽属无稽,却易动摇人心,损及陛下‘垂拱而治’之清誉。不知殿下对此,有何看法?”
问题如一把软刀,直指那层未曾捅破的窗户纸。殿内空气仿佛凝滞,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叶承远身上。龙椅上的叶承渊,面色依旧平静,唯有指尖在扶手上轻轻一点。
叶承远迎向宋知节审视的目光,神色坦然,拱手道:“宋御史所虑,乃朝堂清议,臣不敢轻忽。然臣以为,陛下乃天下之主,万机劳顿,偶有静养,乃调摄圣躬之常情,与臣奉旨办差,本是两事。臣在南江所为,一依《大周律》与朝廷章程,所作决策、所查案件,皆有迹可循,有法可依,并非‘非常之举’。若说雷霆手段,无非是因见百姓惨状,心急如焚,不容蠹虫再耗民脂、再伤民命。此心此志,天地可鉴。至于朝野若有勾连臆测,将陛下慈心调养与臣之职分差事混为一谈,恐非忠君爱国之论,亦非实事求是之道。臣相信,清者自清,浊者自浊,事实与公理,自在人心。”
他语气平和,却字字清晰,既撇清了皇帝“暗中部署”的嫌疑,强调了依法依规,又将话题拉回百姓疾苦与案件本身。宋知节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言语,退回班列。殿中那股猜疑的暗流,似乎因这番坦荡回应而略微波荡,却并未消散。
随后又有御史询问对涉案官员的处置尺度,质疑是否过于严苛。叶承远简短回道:“去岁堤溃,三县溺毙百姓经初步统计已达八百余人,流离失所者逾二十万。若贪墨救命之银、修筑夺命之堤者可称‘仁’,则天下法理何在?臣所为,无非是让该坐牢的坐牢,该杀头的杀头,该赔偿的赔偿。此非严苛,乃公道。”
这句话说得平静,却让殿中温度骤降几分。那御史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
质询持续了近半个时辰。叶承远始终从容应对,答问之间既有具体数据支撑,又有清晰逻辑贯穿。对于一些尚未明确的问题,他亦不虚言搪塞,坦然道“此事需与相关部司进一步商议”或“尚待更多证据查实”。其务实坦诚的态度,让不少原本持观望态度的官员暗暗点头。
最后,叶承渊抬手制止了还想出列的臣子。
“靖王所言,朕已听明。”皇帝的声音在大殿中响起,平静无波,却带着定音之效,“南江之事,处置得宜。赈灾救民,刻不容缓;追查弊案,亦未手软。破立并行,方是正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群臣,尤其在宋知节等人身上略有停留,旋即移开:“即日起,堤坝溃决案涉案人员及卷宗,移交刑部、都察院,依律严办,不得姑息。南江重建事宜,仍由靖王统筹协理司主持,工、户、兵等相关各部及地方衙门,须全力配合,若有推诿延宕,朕必严惩。”
“至于常平仓审计……”叶承渊看向叶承远,“靖王所提甚为紧要。此事关乎国本,朕会另做安排。你奔波劳累,先回府歇息两日。后日再来御书房详议。”
“臣遵旨。”叶承远躬身领命。
退朝的钟声响起。百官依次退出德政殿,许多人在经过叶承远身边时,投来的目光复杂难言:有审视后的认可,有不易察觉的敬畏,也有藏不住的疑虑与不安。几位官员聚在一处,低声交谈着什么,目光不时瞥向他的方向,显然对南江彻查的后续影响忧心忡忡,朝堂反弹的暗流已悄然涌动。宋知节与他擦肩而过时,脚步微顿,却未发一言,只是那眼神中的审视,依旧深沉。
叶承远对此恍若未觉。他随着人流走出大殿,在殿外廊下稍候片刻,便有内侍前来引路:“靖王殿下,陛下请您御书房说话。”
御书房内,熏香淡淡。
叶承渊已换下朝服,着一身天青色常袍,坐在临窗的榻上煮茶。见叶承远进来,他指了指对面的座位:“坐。没外人,不必拘礼。”
叶承远谢过后坐下,接过兄长递来的茶盏。温热的瓷壁熨帖着掌心,茶香袅袅,终于让他紧绷了许久的神经稍稍松弛。
“瘦了。”叶承渊打量着他,忽然道,“也黑了。”
叶承远笑了笑:“南江日头毒,工地尘土大。”
兄弟二人沉默地喝了几口茶。窗外传来雀鸟啼鸣,显得室内格外安静。
“今日朝上,应对得不错。”叶承渊放下茶盏,语气随意,“宋知节那把软刀子,你接得也好。他这个人,古板是古板,猜疑心也重,但并非全然出于私心。他,还有他背后那些清流,是真担心朕这个皇帝,借‘静养’之名行‘秘密清洗’之实,坏了朝廷‘明面上’的规矩。”
叶承远放下茶盏,轻声道:“臣弟明白。所以他们才会将陛下的‘怠政’与臣弟在南江的行动勾连起来。这种猜忌,比直接的攻讦更难应对。”
“难应对,你也应对了。”叶承渊嘴角浮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清者自清,浊者自浊’,说得好。朝堂之上,能始终‘据实而言’者,寥寥无几。你今日一番陈述,至少让一半朝臣改了看法。如今,满朝皆知朕有个能干事、敢扛事、还不怕事的弟弟了。”
叶承远却无多少喜色。他低头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缓声道:“任重道远。朝臣如何看,无关紧要。臣弟只盼南江百姓能早日重建家园,那些失去亲人者,能稍得慰藉。至于赵同知那夜销毁账册被截,虽坐实了郑伦指使,但也说明他们反应迅速,背后或许还有警觉。那些刻着古怪符号的石头,还有常平仓背后可能牵连的更大黑幕……这些才是真正压在心头的事。”
叶承渊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欣慰,有关切,亦有一丝隐隐的愧疚。他将弟弟推到那个位置,让他直面那些黑暗与沉重,这本就是自己的算计。可如今看到弟弟真的扛起了这些,并将百姓疾苦真切地放在心中,他又觉得心中某处被触动了。
“一步步来。”皇帝最终只是这样说,语气却比朝上多了几分温度,“你先好好休息两日。常平仓的事,朕已有计较。至于‘禾下会’……”他眼神微冷,“既然他们敢把爪子伸到堤坝上,伸到赈灾粮里,朕就会把他们连根刨出来。”
叶承远点点头,将杯中茶饮尽,起身告辞。
走出御书房时,午后的阳光正烈。他眯起眼睛,望向湛蓝的天空。京城的天空与南江并无不同,但身处的世界却已截然两样。朝堂上的猜忌暗流、那些尚未解决的谜团、无数双期盼的眼睛……所有这些,都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肩上。
但他没有停下脚步。沿着长长的宫道,他一步步向外走去,背影在日光下拉得很长,却挺得笔直。
而在御书房内,叶承渊独自坐在榻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许久,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或许……真的可以放心了。”
窗外,一阵风吹过,庭中树叶沙沙作响,仿佛在回应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