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继续道：“故而，这‘以工代赈’中的‘授渔’之策，本王以为尤为重要。泥瓦、木工、编筐，这些手艺，学成后即便不靠种田，亦能谋生。可否这样：愿学者，每日工钱加两成；学成后通过匠人考核的，协理司可出具凭书，日后府县有官工，优先雇佣。如此，是否可让一些人家，即便暂误些农时，也觉得值当，为将来多铺一条路？”
偏厅内安静了一瞬。几位乡绅彼此交换眼神，那位周秀才更是露出思索神情。殿下所谋，似乎不止于眼前救灾。
“殿下思虑深远，”一位姓李的乡绅拱手道，“只是教授手艺，需有匠人，还需材料场所……”
“匠人可由工部征调老练匠户，给予双倍酬劳。材料先从重建物料中划拨一部分供练习之用。场所更简单，工地旁搭棚即可。”叶承远显然已考虑过，“此事可试行。若有效，再推广。”
讨论持续了近两个时辰。从补贴发放、工役安排，到新村落选址如何避免家族争端，再到“监理会”乡绅代表如何避嫌、百姓代表如何推选……草案上的条文，在众人的议论中，被不断补充、修改、细化。当谈及“村落择址”需避开旧有险地时，吴主事提起一事：“殿下，昨日清淤的民夫在旧堤坝基附近，挖出几具裹着淤泥的尸骨，看腐坏程度，似是去岁水患时溺亡，却无人认领。更奇的是，旁边还有几块石头，上面刻着些古怪的符号，不似寻常匠人所为。下官已令人收敛尸骨，石头也带来了。”
叶承远心头一动：“符号？呈上来看看。”
很快，一名差役端着一个木盘进来，上面放着两块巴掌大的石块。叶承远拿起一块，仔细端详。石面粗糙，刻痕却深而规整，符号似竹非竹，盘旋交错，透着一股诡异的气息。他瞳孔微缩——这符号，与他离京前皇帝密示的、可能与“禾下会”相关的竹简拓图，有几分神似！
“此事暂且保密。”叶承远不动声色地将石块放下，“尸骨好生安置，待日后查验。符号拓印一份，原件仔细收好。清淤继续，若再有发现，即刻来报。”
这意外的发现，如同平静水面下的暗流，预示着溃堤之事，或许并不仅仅是贪腐与失职那么简单。叶承远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了。他特意强调：“此番重建，常平仓旧账须与堤坝案并查到底。此事关乎国本民命，纵有千难万险，亦不能罢休。”语气斩钉截铁，让在座众人感受到一股不容置疑的决心，也隐约嗅到了背后的危险气息。
两位百姓代表起初的拘谨，渐渐被一种参与其中的激动取代。他们从未想过，自己这些泥腿子的意见，竟能被亲王如此认真地听取，甚至可能改变官府的法令。
末了，叶承远合上已写满批注的草案，肃然道：“今日所议，皆切中要害。草案将据此修订，三日后，于城中广场召集更大范围的乡绅耆老与百姓代表，公布最终方略，并即日起，分步施行。”
他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沉稳有力：“反腐之案，朝廷必追查到底，以告慰罹难者，以正国法纲纪。而重建之事，亦将即刻展开，绝不因查案而延误分毫。破立并行，方是正道。本王在此，亦请诸位一同见证、监督。”
三日后，江陵城中心广场。
木搭的高台上，悬挂着“南江水患灾后重建方略公布大会”的横幅。台下黑压压聚满了人，除了更多乡绅、百姓代表，还有许多闻讯而来的普通民众。
叶承远身着亲王常服，立于台前。他没有让属官代读，而是亲自手持最终定稿的《方略》，以清晰平实的话语，向台下百姓讲解核心条款。
当讲到堤防新标准、石料追责烙印时，匠户们低声议论；当讲到房屋补贴三级公示、允许申诉时，不少灾民眼中燃起希望；当讲到“以工代赈”并传授手艺时，台下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许多青壮年面露心动之色；而当叶承远宣布将设立由官、绅、民共组的“重建监理会”，并当场公布首批三位民间代表名单——其中包括了那位周秀才——时，广场上竟自发地响起了一片叫好声。
“朝廷此次，是动真格的了！”
“靖王殿下真是做实事的！”
“要是早这么修堤，去年……”
叶承远抬手，压下声浪，最后朗声道：“陛下有旨，反腐重建，并行不悖。本王亦在此立誓：此次重建，协理司上下，必鞠躬尽瘁。所有钱粮物料，来去有踪，笔笔可查。也望江陵父老与本王同心，共克时艰。今日之言，天地共鉴，若有违失，诸位皆可持此《方略》，问本王的责！”
话音落下，广场上安静片刻，旋即爆发出更响的欢呼。许多百姓，尤其是那些失去了家园亲人的灾民，眼眶已然湿润。他们看到了切实的希望，而非空洞的抚慰。
次日，重建的序幕正式拉开。
白浪江畔，第一批筛选过的青壮灾民，在工部匠人的带领下，开始清理溃堤处的淤泥杂物。另一处高地上，简易的工棚搭起，几位老木匠、泥瓦匠摆开工具，十几个年轻人围在周围，好奇又认真地观看。更远处的田野里，官府发放的豆种被领到，农人们抢着最后的时节，将种子撒入清淤后的土地。
协理司衙门口，贴出了第一张“钱粮收支公示”，细到每一袋粮食的入库时辰、经手人，每一笔银钱的支取缘由、批准文书号。不少百姓驻足观看，指指点点。
叶承远站在衙门内的阁楼上，远眺着江边开始涌动的人潮，听着隐约传来的号子声。疲惫依旧刻在眉宇间，但那双眼睛里，已燃起了沉静而坚定的光。
蓝图已然铺开，人心初步凝聚。但他知道，真正的考验，在于这漫长而琐碎的施行过程，在于与时间、与人性、与积弊的持久角力。方略写得再好，终须一砖一瓦去实现。
陈锋悄步上前，低声道：“殿下，京城有密报送至。”
叶承远收回目光，点了点头，接过那封火漆密函，转身回到书房。拆开一看，眉头渐渐蹙起。密报来自宫中可靠渠道，内容繁杂：其一，御史大夫宋知节联合数位清流官员，近日接连上书，言辞间质疑皇帝近月来“深居简出”、“政务多有延宕”，是否与南江之事有隐秘关联，奏请陛下“勤政如初，以安朝野之心”，朝堂上已起猜忌风波；其二，都察院内有御史弹劾叶承远在地方“操切过急”、“以严刑峻法恫吓吏员”，有违仁政之本，更有部分与地方牵连甚深的朝臣暗中联名，准备上奏要求“适可而止”、“安抚为先”，反对彻底严查，政治博弈已然浮现；其三，京城官场私下流传对靖王能力的非议，所谓“书生之见，难经实务”、“骤得大权，恐失分寸”的议论，甚嚣尘上；其四，德顺太监暗中递来消息，京郊永定门外，近日再现那身着淡青色道袍、形貌清癯的中年人踪迹，似在观望什么，行踪飘忽，已加派人手暗中查访。
叶承远将密报凑近灯烛，火焰舔舐纸张，很快化为灰烬。窗外江风吹入，带着新生泥土的气息，也带来远方朝堂的硝烟与暗处的窥伺。他神色平静，目光却愈发深邃。重建的齿轮开始转动，而另一条战线上的较量，也从未停歇，甚至因他此番雷厉风行而愈发激烈。皇帝所忧的“怠政”猜忌，朝臣的反弹与非议，神秘组织的若隐若现，都与眼前这千头万绪的重建工程纠缠在一起。
他转身下楼，步伐稳健，背影在长廊灯笼下拉长。前路漫漫，破立并行，本就步步荆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