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承远依言坐下。德顺悄无声息地奉上两盏参茶,又退了出去,轻轻带上房门。
“捷报朕看了。”叶承渊端起茶盏,吹了吹热气,“做得不错。临危不乱,条理清晰,更能持身以正,不畏浮言。朕心甚慰。”
这话说得平淡,但叶承远听得出其中的肯定。他欠了欠身:“皇兄过誉。此次侥幸未出大乱,实赖前线将士用命、各部官员尽责,以及……皇兄坐镇调度。臣弟所做,不过梳理传达。经此一事,臣弟深感不足甚多。”
“哦?”叶承渊挑了挑眉,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下,姿态随意,“说说看,哪些不足?”
叶承远便将方才反思的几点,择要说了。他没有隐瞒初期信息混乱导致的被动,也没有回避对某些地方官员能力不足的忧虑,更提到了灾后重建的艰巨与吏治、仓储等深层问题。
叶承渊安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待叶承远说完,他才缓缓开口:“你能想到这些,便是大进步。不止于做事,更开始思谋做事之前的预防,与做事之后的根本。这很好。”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庭院里一株高大的梧桐:“治国如医。下医治已病,事到临头,焦头烂额,纵使救回,也是元气大伤。中医治欲病,见微知著,防患于未然。而上医……”他转回视线,看着叶承远,“治未病。不令其病。”
“你《农政十二策》中,劝农桑、修水利、设义仓、改税赋……许多内容,正是‘治未病’之方。此次白浪江水患,溃堤之处,若早几年便按你的方子加固堤防、清理河道,或许灾情不至如此。灾民数十万,若各地常平仓充足、调配体系顺畅,赈济也不至这般捉襟见肘。”
叶承远心中一震。皇兄将这次具体的灾情与他的农政方略联系起来,点出了更深层的关联。这不再是就事论事,而是上升到了治国理念的层面。
“朕让你协理赈灾,并非只因你是朕的弟弟,可用以震慑某些心思活络之人。”叶承渊的语气变得深沉,“更是想让你亲眼看看,这江山社稷,光有好的方略不够,还需有能执行方略的人,有支撑方略的钱粮,有保障方略落地的制度。而这一切,最终都系于一个字——人。”
“吏治清明,则政令通达,仓储充实,堤防稳固。吏治腐败,则再好的方略,也会在层层盘剥、敷衍塞责中化为泡影。你今日反思中提及地方官员能力、督查机制、款项落实……皆切中要害。而这,正是将来你若真要挑起这副担子,必须直面、必须解决的难题。”
叶承远沉默着。御书房内安静下来,只有更漏滴水声,规律而清晰。
“臣弟明白。”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静的力量,“此次水患,亦证明皇兄让臣弟参与政务、接触实务,用心良苦。纸上得来终觉浅。若非亲身经历抉择之艰、目睹民生之困,臣弟那些农政条陈,终究只是书生之见。”
叶承渊看着他,目光中流露出复杂的情绪。有欣慰,有期待,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忍。他站起身,走到御案旁,拿起一份用黄绫覆盖的奏折。
“这个,你看看。”他将奏折递给叶承远。
叶承远接过,掀开黄绫。是刑部与都察院的联署密奏,关于对南江行省部分州县官员在堤防修缮款项中涉嫌贪墨、玩忽职守的初步调查结果。名单不长,但触目惊心。其中一个名字,正是几日前曾向协调值房递送文书、言辞恭谨的某州同知。
“水退之后,便是清算之时。”叶承渊的声音冷了下来,“该赏的赏,该罚的罚,该杀的……也不能手软。此事,朕会交给周御史去办。你可知为何?”
叶承远略一思索:“周御史耿直敢言,曾谏言将前朝宝藏用于国计民生。由他主办,可显朝廷整顿吏治、抚慰灾民之决心,亦可震慑四方。”
“还有一层。”叶承渊走回窗边,望着庭院,“他资历尚浅,在地方没有太多瓜葛,办起案来,少些顾忌。更重要的是,朕要让你看看,朝中并非全是蝇营狗苟之徒,亦有愿做事、能做事的直臣。如何用人,用什么样的人,去做什么样的事,这里面的学问,不比你的农政浅。”
叶承远握着那份密奏,只觉得纸张边缘有些硌手。他想起那封被焚毁的匿名信,想起信中“水至清则无鱼”的“劝诫”。皇兄这是在用实际行动,回应那种官场“智慧”,也是在教他,什么才是真正的为君之道。
兄弟二人又就灾后重建的具体规划、水利工程的加固标准、如何将防灾能力纳入官员考核等话题讨论了近一个时辰。叶承渊时而提问,时而点拨,将许多叶承远未曾想到的关节一一剖明。叶承远则认真倾听,不时提出自己的看法,虽偶有稚嫩之处,但思路清晰,显然经过了深思。
窗外的日头渐渐升高,阳光透过窗棂,在光洁的金砖地上投下整齐的光斑。德顺悄悄进来换了两次茶,又悄无声息地退下。
最后,叶承渊摆了摆手:“今日就到这里。你也回去歇歇,赈灾协调值房的事务,可以逐步移交给户部与工部。后续重建,朕另有安排。”
叶承远起身行礼告退。走到门口时,叶承渊忽然又叫住他。
“承远。”
叶承远回身。
皇帝站在御案旁,光影将他一半面容映得清晰,另一半隐在暗处。他的声音很平静,却有种说不出的重量:“记住这几日的滋味。记住你签下那些调令时的心情,记住你反思时写下的每一个字。将来无论你是在庙堂之高,还是在江湖之远,这些记忆,都会让你知道,权力为何物,责任为何物。”
叶承远怔了怔,郑重躬身:“臣弟谨记。”
走出御书房,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叶承远眯了眯眼,沿着长长的宫道缓缓走着。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但精神却有一种奇异的清明与充实。那些数字、人名、舆图上的标记、纸笺上的墨迹,还有皇兄今日的话语,都在他脑海中翻腾、沉淀。
他知道,经此一役,有些东西不一样了。不仅仅是完成了某项任务,通过了某次考验,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在他心里扎下了根。
快到住处时,他看见德顺站在廊下,似乎等候多时。
“殿下。”德顺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陛下让老奴将这个交给您。”他递过来一个巴掌大的扁木盒,没有锁扣,看起来十分普通。
叶承远接过,打开。里面并非什么珍奇之物,只有两样东西:一片烧焦的、边缘残缺的竹简碎片,上面刻痕模糊难辨;还有一张纸条,上面是叶承渊的亲笔字迹,只有四个字:
“禾下会,查。”
叶承远瞳孔微缩。他想起了北疆鹰嘴崖那辆被袭击的青布马车,想起了那份呈给皇兄的密报。原来调查一直在继续,而皇兄,将这条线索也交到了他的手上。
他合上木盒,握在手中。木盒粗糙的纹理摩擦着掌心。
宫墙绵延,飞檐重重。这座巨大的宫殿,既承载着至高无上的权力与荣耀,也隐藏着无数暗流与秘密。而他,正在被一步步引入它的深处。
叶承远抬起头,望向湛蓝的天空。几缕白云悠然飘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