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德顺带着小太监送来食盒。简单的四菜一汤，并一壶浓茶。叶承远匆匆扒了半碗饭，喝了碗汤，便回到桌前。茶是苦丁茶，极提神，他连饮两杯。
下午，问题更为琐碎棘手。
相邻的两个受灾县——临江县与平阳县，各自派快马来争抢第一批抵达的粮食。临江县声称本县受灾更重，淹了半个城；平阳县反驳本县人口更多，灾民聚集数万。两封公文几乎同时送到，字里行间透著焦灼。
陈员外郎拿着公文面露难色：“按旧例，该由户部根据税册人口裁定。但税册一时调不齐……”
“旧例来不及。”叶承远看向吴主事，“兵部前线探报，可有这两县最新灾情估测？”
吴主事翻检简报，抽出一张：“江陵大营先遣斥候今晨回报，临江县城墙坍塌约三分之一，城内积水最深处逾丈；平阳县地势稍高，城墙完好，但城外村镇尽没，涌入城内的灾民估计不下四五万人。”
叶承远沉吟提笔裁定：“着首批抵岸粮船，临江县分粮八千石，平阳县分粮一万两千石。依据：临江城损毁重，但原住民生还者或较少；平阳城墙完好，可容纳更多灾民，但人口压力极大。此分配为暂定，待三日内详细上报实际灾情后调整。令两县全力安置灾民，不得再行争执。”
他盖上“赈灾协理”印。印不大，落纸声沉甸甸。
陈员外郎接过裁定，心中嘀咕：这位王爷行事有章法，但如此越俎代庖……
未时，更麻烦的消息传来。
都察院方御史风尘仆仆闯进值房，压低声音汇报：“殿下，下官沿途探访，听闻南江行省布政使司下，有个别官吏可能在常平仓调拨和民间征船事宜上有拖延克扣之嫌。虽无实据，但民间已有怨言。”
值房内瞬间安静。叶承远的心沉了下去。天灾已至，人祸又来。
方御史掏出小册子：“多是零碎传言，指向布政使司衙门里一个管仓的胥吏周旺，还有江陵府下两个县的户房书办。征船雇役价钱被暗中抬高两成，银钱流向不明。”他犹豫补充，“周旺曾是东南按察司副使王守仁早年办案时的旧部属。其克扣手法，与早年东南‘禾下会’在官仓做手脚的模式相似。”
叶承远目光一凝。王守仁……东南禾下会……这两个名字勾连在一起，让他的心猛地一跳。他心中一震，若真如皇兄所愿接下这江山，此类暗流与蛀虫，便是他必须直面并清扫的顽疾。他接过册子，仔细翻看。
然后抬头环视众人：“此事，现仅限于此屋中人知晓。方大人，请你将册子留下，继续巡查之责，暗中留意，勿打草惊蛇。吴主事，调拨物资时对涉及批次格外关注。郑员外郎，工程物料采买也需小心。”
他语气转冷：“陛下有严旨，此次赈灾绝不容贪墨。协调值房会将这些线索整理密报陛下。诸君各司其职，稳住大局，莫让老鼠屎坏了整锅粥。”
众人凛然应诺。气氛多了肃杀。
叶承远在“事录”上重重记下：“未时三刻，接都察院方御史密报，南江省疑有胥吏借机拖延克扣。涉事胥吏周旺系王守仁旧部，其手法类东南‘禾下会’旧模式。已密令留意，待查。”
窗外天色已暗。雨还在下，哗啦啦敲打屋檐。值房内灯火通明，映照每个人疲惫的脸。
叶承远揉揉额角，门帘再次被掀开。皇帝叶承渊走了进来。
他一身玄色常服，外罩油绢披风，发梢沾湿气。德顺跟在身后提食盒。众人慌忙起身行礼。叶承渊摆手，走到叶承远身旁，看了眼“事录”。
叶承远要起身汇报，被按住了肩。“朕来看看。”他翻看“事录”，从辰初管涌到未时密报，事无巨细。看了片刻，合上册子问：“累吗？”
叶承远实话实说：“累。但还能撑住。”
“怕吗？”
叶承远沉默点头：“怕。”
叶承渊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神色。“知道怕，是好事。说明你真正把这担子放心上了。”他指“事录”，“做得不错。条理清晰，决断快，还能想到芦苇捆土法。就是对平州调粮和贪墨线索，后续打算如何？”
叶承远精神一振：“平州调粮，已行文催促，命其上报押运详情。明日若无回音，拟请旨派御史或户部干员亲赴督办。贪墨线索，已令方御史暗中留意，汇总密报皇兄。儿臣以为，当前以稳住物资调运为要，不宜大张旗鼓查办，以免耽误正事。但需暗中布控，待灾情稍缓彻查。”
叶承渊眼中光芒微动：“思路对路。记住，治大国如烹小鲜，赈急灾如救烈火。火要扑，但也不能把锅掀了。这个度，你得自己拿捏。”
他拍拍叶承远的肩：“朕回去了。你们继续。”走到门边，脚步微顿，未回头留下一句：“今夜朕在御书房。若有紧急难决之事，可来报。”
门帘落下。片刻后德顺去而复返，低声禀报：“殿下，外头递来口信，京郊有眼线回报，前两日似看到过一个身着淡青色道袍、形貌清癯的中年人在永定门外出现过片刻，旋即不知所踪。因陛下吩咐留意此类形迹特异之人，尤其与‘禾下会’竹简符号相关的，故而报来。”说完躬身退去。
叶承远心中一动。青衣道人形象浮现。他不动声色点头。
值房内静了片刻。众人看向叶承远的目光多了认可与敬畏。
叶承远打开德顺留下的食盒，里面是点心和人参鸡汤。他喝了两口汤，暖流驱散疲惫。
他提笔在“事录”新页写下：“七月廿一酉时，陛下亲临巡查。嘱：治灾如救火，需拿捏分寸。另，德顺报，京郊现疑似青衣道人之踪迹。”
写完，他看向窗外沉沉夜色。江陵府的管涌堵住了吗？灾民今夜有遮头吗？青衣道人与禾下会有关联吗？无数问题没有答案。
他吹吹墨迹，搁笔对众人道：“诸位，将今日已发指令、待办事宜、现存问题再梳理一遍。我们还有得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