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几位凝神倾听的官员:“但另有州县,如涿州北境三县,去岁旱情较重,县仓储粮本就有虚报之嫌——账册记存粮八千石,实际抽查仅六千石有余。且当地官吏疲沓,劝农不力,番薯试种的积极性也远不如固安、良乡等地。若对此类州县同样上调定额,结果恐怕是账面数字增加,实际仓储依旧空虚,甚至可能迫使地方为凑足数额而加大征粮,反伤农本。”
殿内响起轻微的议论声。
一位年纪较大的御史忍不住开口:“靖王殿下此言,莫非是要厚此薄彼?常平仓乃朝廷赈济根本,若各地定额不一,恐失公允,易生怨怼。”
叶承远转向那位御史,拱手道:“这位大人,敢问何谓公允?是让能办事的州县与不能办事的州县领受同样的要求,最终导致能者无功、庸者无过,大家一起在账面上做文章,便是公允么?”
那御史一时语塞。
叶承远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御座:“陛下,臣弟以为,定额调整当‘分等定级,差异处置’。可依三项标准,将州县分为上、中、下三等。上等者,水利、吏治、仓储皆优,可适当多增定额,并许其将部分定额转为耐储的杂粮——如番薯推广后,可增加薯干、薯粉储备。中等者,酌情微调。下等者,非但不增,反而应派员核查其现有仓储虚实,限期整改。待其仓储核实、吏治改善后,再议增额之事。”
他顿了顿,补充道:“此外,无论定额如何,皆需加强巡检核验。臣弟建议,可由户部、都察院抽调干员,组成巡检组,每季抽查各州仓储,核验账实是否相符。抽查结果与州县考绩挂钩,舞弊者严惩,优异者嘉奖。”
他说完了。
朝堂上一片寂静。只有殿外风吹过檐角铁马的声音,叮叮当当,清脆而遥远。
叶承远退回班列,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敲在胸腔里。他想起昨日在档库翻阅那些泛黄的册子时,指尖触摸到的那些数字——那些不只是数字,是一县百姓的口粮,是灾荒时的救命稻草,也是某些官吏升迁的垫脚石。他还想起北巡时在云中城伤兵营看到的那些面孔,那些因为朝廷粮饷不济而忍饥挨饿的士卒。
他所说的每一个字,都基于那些亲眼所见、亲手所记的东西。
终于,户部尚书周文谦打破了沉默。这位以精明务实著称的老臣,此刻脸上没有不悦,反而露出一种深思的表情。他朝叶承远微微颔首,然后转向御座:“陛下,靖王殿下所虑,确实周详。尤其‘分等定级’、‘加强核验’二议,切中现行常平仓管理之积弊。以往户部制定定额,多依人口田亩比例,对各地实际执行能力考量不足,确易导致‘一刀切’之弊。臣请与靖王殿下会后详议,将分等标准、核验细则等具体化,再呈陛下御览。”
叶承渊坐在御座上,十二旒白玉珠后的眼睛看不清神情。但他的手指又在扶手上敲了敲,这一次,节奏轻快了些。
说,“此事便由户部牵头,靖王协理,十日内拿出详案。”
“臣遵旨。”周文谦躬身。
“臣弟领旨。”叶承远亦行礼。
朝议继续进行。工部奏报江南水利修缮进度,吏部呈上今春官员考核草案,礼部请示今岁科举相关事宜……一件件国事被提出、讨论、裁决。叶承远始终站在那个位置上,听着,记着。他能感觉到,自他发言后,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发生了变化——少了几分单纯的审视,多了几分复杂的掂量。
当太阳升到殿脊,将金光洒满丹墀时,德顺终于唱道:“退朝——”
百官再次跪拜,山呼万岁。
叶承远随着人流退出大殿。踏出殿门的那一刻,早春的阳光迎面扑来,刺得他微微眯眼。他听见身侧传来低声交谈:
“……靖王今日所言,倒是有些见地。”
“哼,书生之见罢了。常平仓之事牵涉多少州县,岂是简单分等就能解决的?其中人情往来、地方博弈,他一个久居书院的王爷,能懂多少?”
“但户部周尚书都认可了……”
“周尚书那是给皇上面子。你真以为那套能推行下去?”
声音渐渐远去。叶承远没有回头,只是沿着汉白玉台阶一步步往下走。风吹起他袍袖,带来远处宫墙外隐约的市井喧嚣。他想起昨日那几辆驶向固安、良乡的马车,想起周庄头憨厚的笑容,想起陈实和赵安眼中那种近乎虔诚的期盼。
那些马车此刻应该已经抵达,那些番薯种块应该已经埋进土里。
而他脚下这条通往宫外的路,似乎比来时更长了些。
在台阶尽头,德顺不知何时已等在那里,垂手恭立:“殿下,陛下口谕,请殿下散朝后至御书房。”
叶承远停下脚步:“现在?”
“是,陛下说,有些事要问问殿下。”德顺脸上带着惯常的恭敬笑容,但眼神里似乎多了点别的什么。
叶承远回头,望了一眼身后巍峨的德政殿。琉璃瓦在阳光下反射着耀目的光,殿脊上的吻兽沉默地俯瞰着这座宫城。
他转回头,对德顺点点头:“有劳公公带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