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落针可闻。
王主事与李员外郎对视一眼,同时起身行礼:“下官遵命!”
周庄头也慌忙站起:“小的、小的定尽心竭力!”
叶承远看着三人,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稍稍松了些。他知道,光靠王爷的身份压人,换不来真心办事;光讲道理画大饼,也难动人心。唯有将利害说清,将责任分明,将功劳许诺,才能让这些在衙门里磨炼多年的官员真正动起来。
“今日便商议到此。”他合上簿子,“明日辰时,请三位携详细方案再来。王主事备好分配名录与依据,李员外郎备好运输调度计划,周庄头备好种苗数量与随行人选。本王要看到可立即执行的细则。”
三人领命退去。
叶承远独自在配殿中又坐了片刻。窗外的日影西斜,将殿内立柱的影子拉得斜长。他感到一种熟悉的疲惫,却又混杂着陌生的亢奋——那是一种亲手推动某事、并真切感到它正在成形的充实感。
他想起在鹿鸣书院时,为培育一株耐寒稻种,他能在田间蹲守整日,记录每一片叶子的变化。那时的专注是纯粹的,只关乎作物与土地。
而今,他要考虑的远不止作物与土地。还有人心,利益,规则,权衡。
但奇妙的是,当那些复杂的因素被一层层厘清、纳入考量,最终仍要落回到最根本的问题上——如何让那些块茎在异乡的土地上生根发芽,如何让更多的百姓在旱年也能有饱饭吃。
这一点,从未改变。
第三日,辰时。
皇庄仓库外的空地上,十辆双辕马车整齐排列。每辆车厢都铺了干草,草上又垫了油布,油布上整齐码放着竹篓。篓里是精心挑选的番薯种块,个个饱满,裹着湿润的细土。
周庄头带着三名老庄户,正仔细检查最后一车。王主事与李员外郎站在一旁,手中拿着清单核对。
叶承远从仓库里走出来。他今日未穿亲王常服,只一身简朴的靛蓝直裰,袖口挽起,靴子上沾着些仓库里的尘土。
“殿下。”王主事上前禀报,“固安县、良乡县两处,分配种苗各八百斤,均已装车。随行庄户各两人,携带栽种要领图册。工部调拨十辆车,分两批运送,今日发往固安县的五车已齐备,辰正发车。良乡县的五车午后发出。”
李员外郎补充道:“押运皆由工部熟手负责,沿途驿站已打过招呼,可优先换马。预计固安县今日酉时前可到,良乡县明日午前可到。”
叶承远点点头,走到一辆车前,伸手从竹篓中取出一块番薯。块茎沉甸甸的,表皮红褐,芽眼处已隐约可见细微的嫩白突起。
“路上每隔一个时辰,要掀开油布透气半刻钟。”他对押运的工部差役道,“不可暴晒,不可淋雨,不可挤压。抵达后,立即移交县衙,并让随行庄户当场演示储存之法。”
差役恭敬应下。
此时,远处传来马蹄声。两骑快马驰来,到近前勒住。马上是两名吏员打扮的男子,风尘仆仆,见到叶承远慌忙下马行礼。
“小人固安县户房书办陈实,奉县尊之命前来接引种苗!”
“小人良乡县劝农司吏员赵安,特来迎候!”
叶承远打量二人。固安县的陈实约莫三十余岁,面庞黝黑,手掌粗茧,一看便是常下乡的;良乡县的赵安年轻些,但眼神明亮,行礼时还不忘看一眼那些马车上的竹篓,满是期盼。
“一路辛苦。”叶承远语气平和,“种苗即刻发运。随车有皇庄庄户,熟知栽种之法。你们回去后,须全力配合,选定土质适宜、农户勤勉的田块试种。每隔十日,将出苗情况、长势记录报至皇庄。若有疑难,可随时派人来问。”
二人连连称是。
陈实大着胆子问:“殿下,这些番薯……真如传闻那般耐旱高产?”
叶承远看向周庄头。周庄头憨厚一笑,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蒸熟的番薯,黄澄澄的,冒着热气。
“诸位大人尝尝,这便是皇庄今春所收。”
陈实与赵安各拿了一块,咬了一口,眼睛顿时睁大。软糯香甜,口感扎实。两人几口吃完,互相对视,皆看到对方眼中的激动。
“有此物,我县北境那些沙地……有救了!”陈实声音发颤。
赵安则直接跪下:“殿下!良乡县去岁便有老农试种山薯,奈何不得法,收成寥寥。今有朝廷赐种、专人指导,全县百姓必尽心竭力,定不负朝廷期望!”
叶承远扶他起来:“好生去办。秋后,本王要看你们的收成册。”
辰正时分,五辆马车在差役的吆喝声中缓缓启动,驶出皇庄大门,朝着固安县方向而去。马蹄踏起淡淡烟尘,车厢上的竹篓在晨光中轻轻摇晃。
叶承远站在庄门前,目送车队远去,直到消失在官道拐弯处。
王主事轻声问:“殿下,可要回宫复命?”
叶承远摇摇头:“等午后良乡县的车队发出再回。”
他转身走回仓库,又检查了一遍午后要发运的种苗,与周庄头细说了几个栽种注意事项,这才在仓库旁的值房里坐下,提笔写此次调拨的详细奏报。
笔尖沙沙。他写分配原则,写运输安排,写后续督导演示之法,写此次未获调拨的州县如何安抚、如何激励其改善条件以争取下一批。字迹工整,条理清晰。
写到末尾,他笔锋稍顿,添上一句:“农事之道,因地制宜,因人成事。此番试种,成败非止在薯块,更在地方官员之用心、庄户指导之得法、百姓劳作之勤勉。臣当持续关注,随时调整。”
写完最后一字,他搁下笔,长舒一口气。
值房外传来马车轱辘声与吆喝声——良乡县的车队也出发了。
叶承远站起身,走到窗边。午后的阳光明晃晃地照着空旷的场地,只留下几道深深的车辙印。仓库里的竹篓空了一半,但空气中仍弥漫着泥土与块茎的清新气味。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鹿鸣书院,他第一次成功嫁接了一株果树。那时他蹲在树下,看着接穗处萌出的嫩芽,心中涌起的喜悦与此刻如此相似——那是一种创造生命、期待生长的纯粹快乐。
只是如今,他期待的已不止是一株树、一片田。
而是一个可能,一个让更多土地焕发生机、更多百姓得以饱足的可能。
黄昏时分,叶承远回到宫中,将奏报呈至御书房。
叶承渊正在批阅奏章,接过看了许久,未发一言。御书房里只有更漏滴水声,滴答,滴答。
终于,他提起朱笔,在奏报末尾批了四个字:
“处置得当。”
墨迹未干,他又在旁边添了一行小字:
“可渐次加担。”
叶承远看着那行朱批,心中那块悬了三日的石头,悄然落地。但落地的瞬间,他又感到另一重更沉的东西,轻轻压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