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伤兵营,叶承远感觉胸口堵着什么。那些残缺的肢体、空洞的眼神、强作平静的叙述,像石头一样压在他心头。他想起在鹿鸣书院时,也曾见过因伤退役的老兵回乡务农,但那时只觉得他们动作不便,却未深想他们余生如何度过。
午后,叶承渊在行辕处理政务,叶承远得了空,独自在军营外围散步。
云中城西有一片缓坡,坡上稀稀疏疏长着些耐寒的矮树。几个老兵正坐在坡上晒太阳,有的在下粗糙的棋盘上对弈,有的只是眯着眼打盹。叶承远走过去,在一个独自坐着的老兵身旁停下。
那老兵约莫六十岁,头发花白,脸上皱纹深如刀刻。他右腿裤管空荡荡的,用一根木杖靠在身边。见叶承远过来,他眯起眼打量了一下——叶承远今日穿着普通的青色棉袍,未着显贵服饰,但气质终究与寻常百姓不同。
“老丈,”叶承远拱拱手,“方便坐会儿吗?”
老兵挪了挪身子,空出半截树桩:“坐吧。公子不是本地人?”
“从南边来,随……随商队走走看看。”叶承远在树桩上坐下,“老丈是营里的老兵?”
“去年还在营里,现在不是了。”老兵指了指空裤管,“腿没了,上不了马、拉不开弓,留在营里也是白吃饭。朝廷给了抚恤银,让回乡。”
“那老丈为何还在此处?”
老兵沉默了一会儿,望向北方的天空:“家乡……也没人了。老伴早走了,儿子死在北伐里。回去也是对着空屋子。不如在这儿,偶尔还能听听营里的号角声,跟老伙计们说说话。”
叶承远心中一紧:“老丈的儿子……”
“去年北伐,跟着秦将军打狄戎左贤王部,死在鹰嘴涧了。”老兵语气依旧平静,“尸骨没找回来,立了个衣冠冢。也好,父子俩一个死在北伐,一个伤在守边,算是对得起这身军服了。”
“朝廷的抚恤……可够用?”
“够吃饭。”老兵道,“每月有米粮,偶尔有肉。就是这腿没了,干不了活,闲得慌。有时候想想,还不如当时死在战场上干脆。”
叶承远不知该说什么。
老兵却笑了笑:“公子别在意,老头子就是随口一说。其实能活着回来,看到陛下还记得我们这些老残废,亲自来伤兵营,赏钱赐药……已经比前朝时候强太多了。前朝那会儿,伤兵都是扔在营外自生自灭的。”
他顿了顿,又道:“去年北伐,陛下御驾亲征,我们在营里都传——陛下那身金甲,老远就能看见,根本不躲箭。当时有人说陛下是逞能,可后来想想,陛下那是告诉我们,皇帝不怕死,当兵的更不能怕。那一仗打赢了,北边安生了一年多,值了。”
叶承远静静地听着。风吹过坡上的矮树,发出沙沙的响声。
“老丈,”他轻声问,“像您这样的情况,营里多吗?”
“伤残退役的?光云中城附近,我知道的就有二三十个。有的回乡了,有的还在这儿附近晃荡。”老兵道,“年轻些的、伤轻些的,还能找点零活干。像我这样的,就只能靠那点抚恤了。朝廷有制度,但落到下面……总归会打折扣。层层经手,能发到七成就不错了。”
“那为何不向上禀报?”
老兵看了叶承远一眼,那眼神里有种过来人的沧桑:“公子,我们都是小兵,字都不识几个,怎么禀报?就算禀报了,谁听?地方官嫌我们麻烦,军营说我们已经退役不归他们管。能按月领到米粮,已经要烧高香了。”
叶承远默然。
这时,坡下有个妇人挎着篮子走来,见到老兵,喊道:“王老爹,今天炊饼多做了两个,给你捎来了!”
老兵应了一声,对叶承远道:“那是营里火头军老赵的媳妇,心善,时常接济我们这些老残废。”他撑着木杖站起来,单腿跳着下了缓坡。
叶承远坐在原地,看着老兵的背影,许久没有动。
傍晚,叶承远将今日所见所思告诉了皇兄。
行辕书房内,烛火跳动。叶承渊听完弟弟的叙述,没有立刻说话。他走到窗前,推开窗,北方夜晚的风带着寒意灌进来。
“你知道朕为何一定要来边镇吗?”他背对着叶承远问。
“视察防务,抚恤将士,巩固军心。”
“还有呢?”
叶承远想了想:“亲眼看看,边境究竟是何景象,将士究竟过着什么样的日子。奏报上的数字,终究是死的。”
承渊转过身,“朕在位的头十年,也曾以为,只要制定完善的制度,拨足钱粮,层层落实,便能保边境安宁、将士无忧。后来才发现,制度是骨架,血肉还得靠人。而人……是会懈怠、会贪婪、会敷衍的。”
他走回书案后坐下:“你今日见到的那个老兵,他说的七成抚恤,朕信。因为朕查过——去年北伐后,朝廷拨付的抚恤银共计八十万两,最终能到伤残士卒手中的,不会超过六十万两。那二十万两去哪了?兵部、户部、地方官府、经手小吏……层层剥一点,最后就少了这么多。”
叶承远心中发寒:“难道无法根治?”
“能治,但不能急。”叶承渊道,“朕这些年,一边补制度漏洞,一边查办贪墨,一边提高军饷抚恤的标准。但水至清则无鱼,若逼得太紧,整个官僚体系都会反弹。朕只能一点一点地推,推一点,巩固一点,再推一点。”
他看向叶承远:“你方才说,那些伤残老兵,有的还能劳作,却苦无生计?”
“是。那位王老爹说,年轻些、伤轻些的,想找活干,但寻常雇主嫌他们残疾,不愿用。”
叶承渊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敲:“你之前提的‘河工营’设想,朕记得是打算以兵养河、以河卫民?”
叶承远眼睛一亮:“皇兄的意思是……可否在‘河工营’中,专门吸纳退役的伤残军士?他们纪律性强,能吃苦,且安排他们修水利、筑道路,也算是为国出力,又能得一份长久生计。”
“思路可行。”叶承渊颔首,“但具体如何操作,需细细筹划。比如,按伤残等级分工,轻者参与修筑,重者负责炊事、文书、仓管;工钱如何定,比照民夫还是另有标准;归属哪个衙门管辖,兵部还是工部,或是地方官府……”
他顿了顿:“此事,你拟个详细的条陈。从云中开始试点,若可行,再推广至北疆诸镇,乃至全国。”
叶承远起身,郑重一礼:“臣弟领命。”
“记住,”叶承渊看着他,“治国安邦,不仅要看到田里的庄稼、库里的银钱,还要看到那些为你流血拼命的人。将士用命,国家便不能负了他们身后。这是底线。”
烛光下,皇帝的眼神深沉如夜。
叶承远忽然想起在鹿鸣书院时,山长曾说过:为政者,当有悲悯之心。他当时不解,觉得治国靠的是理智与律法。如今站在北疆的边镇,听着窗外呼啸的风声,他才隐约明白——悲悯不是软弱,而是看清了世间苦难后,依然选择扛起责任的勇气。
“臣弟明白了。”他低声道。
叶承渊点点头,重新拿起一份奏章:“去吧。明日朕还要去朔州,你在云中多留两日,把伤残士卒的情况摸清楚。名单、伤情、家境、诉求,都要详细记录。”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