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弟二人隔着大半个庄子的距离,目光遥遥相对了一瞬。叶承渊似乎朝他微微点了点头,然后便转身,顺着田埂慢慢走了,身影渐渐消失在渐浓的暮色里。
德顺跟在皇帝身后半步,低声道:“陛下,不过去瞧瞧?”
“不必了。”叶承渊声音平静,“看他那样子,正专心着呢。朕去了,反倒扰他。”
他们沿着田埂慢慢走着。沿途的农户见到皇帝,慌忙要跪拜,都被叶承渊挥手制止了。他走到一片番薯田边,蹲下身,伸手摸了摸那些肥厚的叶子。
“长势确实好。”他道。
“是,靖王殿下照料得精心。”德顺应道,“老奴听庄子里的人说,殿下这些日子,除了吃饭睡觉,几乎都泡在田里和书房。有时候为了观察夜间的露水对菜苗的影响,能在地头蹲到后半夜。那部《农政辑要》的手稿,如今都快堆满半张书案了。”
叶承渊沉默了片刻,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他是在做实事。”皇帝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比朕强。”
德顺不敢接这话,只垂首跟在后面。
叶承渊又望了一眼书房的方向。窗内已经亮起了烛火,昏黄的光透出来,映出一个伏案的剪影。那影子一动不动,只有偶尔抬手蘸墨时,才微微晃动一下。
“让他写吧。”叶承渊转身,朝庄外走去,“需要什么,便给什么。人力,物料,典籍,但凡他开口,一律准了。另外……”他顿了顿,“火药包的事,工部那边改进得如何了?”
德顺忙道:“六公主前日还递了折子,说新配方的威力已试过,比北疆用的强了三成不止,只是稳定性还须再调。大约再有个把月,便能呈上实物了。”
“嗯。告诉她,不急,务求稳妥。”叶承渊道,“这东西日后或许有大用,不只是战场上。”
“老奴明白。”
马车等候在庄外。叶承渊上车前,又回头看了一眼。皇庄笼罩在暮霭之中,田野寂静,唯有书房那扇窗里的光,固执地亮着,像一颗落在人间的星子。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鹿鸣书院第一次见到叶承远时的情景。那时弟弟还是个半大少年,蹲在书院的药圃里,小心翼翼地给一株党参松土,眼神专注得仿佛全世界只剩下那捧泥土和几片叶子。
二十年过去,那眼神竟一点没变。
马车驶动,将皇庄远远抛在后面。叶承渊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连日朝政的疲乏涌上来,但他心里却有一块地方,莫名地安定下来。
他知道弟弟此刻在做什么。那不是为了讨好谁,也不是为了证明什么,只是单纯地想做好一件事,想留下些东西。
而这种专注,这种沉静,这种将全部心力倾注于一事一物的样子,恰恰是这浮躁朝堂、这诡谲权术中最稀缺,也最珍贵的东西。
或许,他真的找对人了。
夜色彻底吞没了京城。皇庄书房里的烛火,却一直亮到子时过后,才终于熄灭。
叶承远吹熄蜡烛,揉了揉酸胀的手腕。案头,今日整理完的稿纸又摞起了厚厚一叠。他将其小心归拢,放入标着“水利卷”的木匣中。
匣子已沉甸甸的。
他推开窗,让夜风吹进来。远处田野一片漆黑,唯有虫声唧唧。他望着那片黑暗,心里却异常清明。
这部书,他一定会写完。不为青史留名,只为那些在田地里弯腰劳作的人们,能多一分收成的把握,少一分灾荒的恐惧。
而关于田制、关于租佃、关于那些他在潞安府赵家庄亲眼所见的土地兼并之痛,他也在另一册私密的笔记中,默默记下了自己的观察与思考。那些触动,那些愤懑,那些无力的时刻,都化作了笔下冷静的分析与诘问。他知道这些文字或许永无见天之日,但他必须写下来。
这是他作为一个亲历者,无法回避的良心。
窗外,银河渐显。叶承远看了许久,才轻轻关窗,吹熄了最后一盏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