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叶承渊重复了一遍,目光在他脸上逡巡,“朕记得你离京时,走了一个月。那时路不好走,你年纪又小,坐在马车里吐了好几回。”
叶承远微微一愣。他没想到皇兄还记得这些细节。半晌,他才低声道:“皇兄记性真好。”
“有些事,想忘也忘不掉。”叶承渊笑了笑,那笑意未达眼底,“二十年不见,你长大了,也……晒黑了。”
这话说得随意,像是寻常兄长对弟弟的调侃。叶承远心里却绷紧了一根弦。他抬起眼,谨慎回应:“臣弟在山野闲散,整日与田土为伴,难免如此。倒是皇兄,为国操劳二十年,才是真正辛苦。”
“辛苦?”叶承渊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水面浮沫,“是啊,是辛苦。可这辛苦,有人觉得是荣耀,有人觉得是负担。”他抬眼看向叶承远,“你呢?在鹿鸣书院二十年,种田行医,可觉得辛苦?”
问题来得突然,却又在意料之中。
叶承远沉默片刻,选择了最稳妥的回答:“臣弟愚钝,只做得来这些粗浅之事。书院清净,师长宽厚,百姓质朴,日子过得简单,倒也充实。”
“简单。”叶承渊品着这个词,“是啊,简单。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春种秋收,治病救人。没有朝堂纷争,没有边疆战事,没有国库盈亏,没有万民生死。”他放下茶盏,瓷器与木案碰撞出清脆的一声,“这样的简单,朕羡慕了二十年。”
这话里的意味太深,叶承远不敢接。他垂下眼帘,盯着自己袍角上那点泥渍。
殿内又静下来。窗外传来银杏叶落的沙沙声,还有远处隐约的鸟鸣。
“说说吧。”叶承渊换了话题,语气轻松了些,“在书院都做些什么?朕听说你弄出了什么‘百日熟’的稻种?”
提到熟悉领域,叶承远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收敛回去。他斟酌着词句:“回皇兄,那不过是侥幸所得。臣弟在书院这些年,主要做些农事试验,记录不同土质、水源、节气对作物生长的影响。也随书院医堂的先生学了些粗浅医术,偶尔为附近百姓看看头疼脑热的小病。”
“只是小病?”叶承渊似笑非笑,“朕怎么听说,你在豫南一带,有‘贤王’之称?百姓都说靖王殿下仁心仁术,常免费赠药,还帮他们改良农具?”
叶承远心头一紧。皇兄果然查过他。他尽量让声音平静:“都是百姓谬赞。臣弟只是做些力所能及之事,不敢当‘贤王’二字。”
“力所能及。”叶承渊重复着,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敲,“这一路上,从豫南到京城,可还做了些什么‘力所能及’的事?”
来了。叶承远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他想起赵家庄的打谷场,想起周管事悻悻离去的背影,想起赵老栓父子感激的眼神。但那些事,绝不能在此刻说出来。
“一路匆忙,并未多做停留。”他谨慎道,“只在几个村镇歇脚时,见过些百姓议论田租赋税之事,听得一二。”
“哦?”叶承渊似乎很感兴趣,“都议论些什么?”
“无非是今年收成如何,租子是否太重,来年种子钱够不够之类。”叶承远说得含糊,“乡野闲谈,琐碎得很。”
叶承渊看着他,目光深不见底。良久,他忽然笑了笑:“也是,这些琐事,确实不值一提。”
他不再追问,转而说起别的:“母后很想你。这些年,她常在朕面前念叨,说承远一个人在书院,不知吃得好不好,穿得暖不暖,有没有受委屈。每次宫里送去东西,她总要亲自挑拣,说这个承远爱吃,那个承远用得上。”
叶承远喉咙发紧。他想说什么,却觉得有什么东西堵着,发不出声音。
“先去慈宁宫请安吧。”叶承渊站起身,“母后今日精神尚可,一直在等你。你的住处已经安排好了,就在离朕不远的景阳宫。需要什么,缺什么,尽管吩咐德顺。”
这是送客的意思了。叶承远起身,再次行礼:“臣弟谢皇兄。”
“去吧。”叶承渊摆了摆手,重新转身看向窗外。
叶承远退出偏殿。德顺悄无声息地跟上来,引着他往慈宁宫方向去。秋日的阳光照在宫墙上,拉出长长的影子。风吹过,银杏叶又落了几片,打着旋儿飘到他脚边。
殿内,叶承渊依然站在窗前,望着弟弟离去的背影。
那背影挺直,步伐沉稳,可每一步都透着谨慎,像是走在薄冰上。布袍在宫装太监的簇拥下显得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和谐,仿佛他本该就是这样,与这金碧辉煌的宫殿有着天然的疏离。
“你看他,”叶承渊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像不像一头被迫离开山林,闯入笼中的鹿?”
侍立在角落的德顺身子一僵,头垂得更低,不敢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