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御书房内却依旧灯烛通明。烛火将叶承渊伏案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屏风上,拉得很长。他手中捏着一份墨迹尚新的密报,指尖在“丙字三号报:目标确在潞安府以西赵家庄现身”那一行字上轻轻敲击着。
德顺无声地添了新茶,退至一旁。皇帝保持着这个姿势已经快一炷香时间了。
“潞安府以西……”叶承渊终于开口,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他抬起眼,目光落向紫檀木长案另一端摊开的舆图。那上面用朱笔圈出了数个区域,都是过去七天暗卫呈报的疑似靖王踪迹之处——东边沿海的渔村、北边山中的猎户聚居地、西边临近边境的茶马集镇。每一个圈旁都批注了线索来源与可信度评估,大部分后面跟着“已排查,非”或“线索中断”的小字。
唯有最新送来的这份密报指向的区域,之前只有一个模糊的“游医”传闻,因与其他方向相比不够显眼,排在了探查序列的末尾。
叶承渊起身,绕过书案,走到舆图前。他俯身,手指从京城向南,划过黄河,落在潞安府的位置,再向西移动少许。“赵家庄……”他低声念道,指尖在那个根本不会标注在朝廷详图上的小村庄大概位置点了点。
“德顺。”他唤道。
“老奴在。”
“把过去七日所有关于‘游医’、‘郎中’、‘精于农事’、‘气度不凡’的零散线报,全部找出来,尤其是潞安府周边的。”
顺应声,快步走向侧旁一排高及屋顶的紫檀木柜格,熟练地抽出几个卷宗匣。不过片刻,三份薄厚不一的文书便被摆到了书案上。
叶承渊重新坐回椅中,一份份翻开。第一份是三天前来自陈州的消息,称有一外地郎中于市集义诊,开方精准,尤其擅治耕牛疫病,与人言谈间提及“稻瘟防治三法”,所述颇深,后不知所踪。第二份是来自汝州驿丞的私信,说驿中曾接待一位独行客,蓝布衫,负药箱,谈吐文雅,询问本地春耕雨水与往年差异,对农时极为熟稔,结账时用的是成色极好的碎银。第三份则更早些,是鹿鸣书院所在州县的眼线回报,称书院山长曾与一旧友书信往来,信中提及“靖王殿下于农事一道,已窥堂奥,尤精土壤肥力与病害防治,若假以时日,必成大家”。
这些散碎的片段,单独看并无特异之处。一个懂些农事的游方郎中,在这片土地上并不算太稀奇。可当它们与赵家庄那份密报并置时,某种图案便隐隐浮现出来。
叶承渊的目光再次落回丙字三号密报上。上面详细描述了“目标”如何介入田土纠纷,如何引述《田令》《刑律》,条分缕析,令欺压佃户的家绅管事哑口无言,最终暂缓了截断水源的恶行。密探在末尾补充了自己的判断:“其引律精准,非寻常读书人所能。言谈间对农人艰辛流露真切悯色,绝非伪装。且处置纠纷后未即刻离去,反应邀留宿农家,欲进一步了解‘土地兼并’与‘佃租苛重’之情。综上,确系靖王无疑。”
“多管闲事。”叶承渊忽然轻笑一声,摇了摇头,可眼底并无多少责备,反而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想起杨振回来复命时描述的弟弟——在书院试验田里弯腰插秧,手上沾满泥巴,与老农讨论稻种间距时眼睛发亮的模样。也想起那封以稻穗火漆封缄的回信,字里行间那份对“百日熟”试验的执着。
他这个弟弟啊,聪明是真聪明,通透也是真通透,可偏偏长了一副软心肠,见不得民生疾苦。躲到鹿鸣书院二十年,以为种种地、看看病就能避开纷扰,可骨子里那份属于叶家血脉的责任感与较真劲儿,终究会在某些时刻冒出头来。
而这,恰恰成了此刻锁定他位置的最清晰的线索。
“其他几个方向的搜寻,可以停了。”叶承渊合上卷宗,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传令下去,所有暗卫人手,除必要留守京城与监视‘禾下会’动向者,其余全部秘密向潞安府以西、赵家庄周边百里内集结。记住,是秘密集结,化整为零,不得惊扰地方,更不可暴露意图。”
“老奴明白。”德顺躬身,“陛下,既然已确认靖王殿下大致所在,是否……立即派人前往‘请回’?”他斟酌着用了“请”字。
叶承渊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回椅背,手指无意识地在扶手上轻轻敲击,目光投向跳动的烛火,仿佛在权衡什么。御书房内再次陷入寂静,只有烛芯偶尔发出的细微哔剥声。
他忽然想起不久前自己那场刻意为之的“怠政”测试。虽未直接引发朝堂风波,但敏锐如右都御史宋知节等人,眼底的疑虑与欲言又止,他是看在眼里的。那些清流言官,最重规矩,也最擅长捕风捉影。眼下南疆战事方歇,朝局看似平稳,实则暗流犹在。若此刻靖王之事处置不当,动静过大,难保不会落入某些人眼中,被解读出各种不必要的猜忌,平添枝节。前番那场“怠政”,虽未掀起轩然大波,但宋知节等言官眼中的疑虑却未消散。此时若靖王之事处置不慎,动静过大,难保不会与彼时的“懈怠”联系起来,被解读出更多不必要的猜忌,甚至牵扯到“君心不定”、“暗行私务”等诛心之论。
“直接去‘请’,怕是请不动的。”半晌,叶承渊才缓缓道,嘴角勾起一个微妙的弧度,心中那份因怠政测试而生的对朝臣反应的评估,让他此刻的决定更添了几分审慎,“朕这个弟弟,性子看着温和,实则执拗得很。他能从杨振眼皮子底下溜走,能在乡野间躲藏七日不露明显破绽,可见是铁了心不想回来。硬去抓,就算抓到了,也是心不甘情不愿,路上还不知道要闹出什么花样,万一再让他跑了,或是闹得尽人皆知,反倒不美。朝中耳目众多,前番朕‘怠政’数日,已引人侧目,此番动作,需得更隐秘些才好。”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的光芒:“得让他自己‘走’过来。”
德顺露出些许困惑:“陛下的意思是?”
叶承渊起身,再次走到舆图前,目光在潞安府以西的区域细细巡梭。片刻,他伸出手指,点在赵家庄东北方向约三十里处的一个小点上——那里标注着一个地名:青林县。
“青林县……”叶承渊回忆着近期的地方奏报,“如果朕没记错,五天前,该县县令有奏本送入通政司,提及今春县内部分稻田突发怪异虫害,叶片卷曲发黄,县中老农皆不识,恐影响春播,恳请朝廷或委派精通农事之员协助勘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