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个帮差阴阳怪气地接话:“要不,你们再去求求周老爷?说不定老爷心善,再借你们点儿‘救急钱’?”
两个老汉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胖子似乎很满意这效果,哼了一声,带着人继续往前吆喝去了。茶寮里死寂片刻,才重新响起低低的、压抑的议论声,充满了焦虑和恐惧。
叶承远放下手里的半个馒头,忽然觉得它哽在喉咙里,难以下咽。他摸出茶钱放在桌上,背起药箱,默默离开了茶寮。
沿着主街慢慢走,他的心一点点往下沉。刚才茶馆里听到的“周老爷”,似乎就是这平安集方圆几十里最大的地主,也是放“青苗钱”的人。而官府的小吏,催逼起捐税来如此凶狠,言语间却与那周老爷颇有“默契”。
他想起书院试验田里那些绿油油的稻苗,想起自己耗费心血培育的、耐瘠薄的旱稻品种。即使有了更好的种子,如果土地不在耕者手中,如果辛劳所得大半要被拿走,如果一点天灾人祸就能让人坠入高利贷的无底洞……那么,增产的意义何在?不过是让谷仓更加充实,而田间劳作者依旧面有菜色。
一种无力的愤怒,混杂着深切的悲哀,在他胸中翻腾。
“郎中……行行好的郎中老爷……”
微弱的、带着哭腔的呼喊拉回了他的思绪。叶承远转头,看见街边一处低矮的土墙下,蜷缩着一个瘦小的身影。是个约莫十岁左右的男孩,穿着破烂的褂子,赤着脚,脸上脏得看不清模样,只有一双大眼睛噙着泪,充满乞求地望着他。
男孩身边,靠墙坐着一位老妇,头发花白凌乱,双眼紧闭,脸色蜡黄,胸口急促地起伏着,发出破风箱般的嗬嗬声。
叶承远脚步一顿,走了过去。他蹲下身,先看了看老妇的气色,伸手搭脉。脉象浮数无力,触手皮肤滚烫。
“你奶奶?”他低声问男孩。
男孩用力点头,眼泪掉下来:“奶奶病了三天了,烧得说胡话……爹娘去周老爷家地里做工,晚上才回……俺没钱请大夫,药铺不给看……郎中老爷,您救救奶奶,俺……俺给您磕头!”说着就要往下跪。
叶承远一把扶住他。“别跪。”他声音有些干涩。打开药箱,取出随身带的银针——这是游方郎中必备的,他也略通针灸。又翻找出仅有的几味能退热散邪的草药:薄荷、柴胡、葛根,分量都不多。
“去打碗温水来。”他对男孩说。
男孩飞跑着去了旁边一户人家,很快端来一个缺口的粗碗。叶承远将草药简单撕碎,让男孩喂老妇慢慢喝下一些,又选取穴位,下了几针。老妇的呼吸似乎稍稍平稳了一些,但依旧昏迷。
“你奶奶是积劳成疾,又感了风寒,邪热内闭。”叶承远收回针,对眼巴巴看着的男孩说,“这些药只能暂退其热,还需好好将养,补充米粮营养。我开的药方,你爹娘回来,可去药铺抓,都是最便宜常见的药。”他用随身炭笔在一块粗纸上写下药名和分量。
男孩接过纸,像捧着救命符,又要磕头。
叶承远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那是他剩下的最后几十文钱。他留下几文作为接下来几日的饭资,将其余的连同几块随身带的、硬邦邦的干粮,一起塞到男孩手里。“拿着,给你奶奶买点米熬粥。”
男孩愣住了,看着手里的铜钱和干粮,又看看叶承远洗得发白的衣衫和旧药箱,突然“哇”一声大哭起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叶承远心中酸楚,拍了拍男孩瘦削的肩头,背起药箱,起身离开。他不敢再多看那孩子感激又绝望的眼睛。
走出平安集,日头已渐高。叶承远没有继续赶路,而是循着田间小道,漫无目的地走着。田里的麦子已抽穗,但长势稀疏,可见地力贫乏。远处连绵的坡地,果然如茶馆老汉所说,裸露着不少石块。一些衣衫褴褛的农人正在其间费力地劳作。
他停下脚步,望向北方京城的方向。皇兄此刻在做什么?是在那高大深邃的宫殿里批阅永远批不完的奏章,还是在为南疆的战事、北方的水利操心?他是否知道,在他“明德之治”的盛世名号下,在这远离京畿的“平安集”,百姓依然在土地、租税、高利贷的重重枷锁下挣扎求生?
而自己呢?躲在鹿鸣书院那一方小小的试验田里,醉心于提高亩产的数字,以为这便是经世济民。可倘若百姓无田可种,或者种出的粮食大半不属于自己,那么亩产千斤,又于他们何益?
第一次,叶承远对自己二十年来的选择,产生了尖锐的疑问。
避世,独善其身,固然保全了自己的宁静。可这份宁静,是否建立在一种对更广泛苦难的视而不见之上?倘若……倘若手中握有更大的权柄,是否就能改变一些事情?比如,厘清田亩,抑制豪强,整顿吏治,让那些像茶馆老汉、像生病老妇、像那个哭泣男孩一样的人,日子能稍微好过一点点?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让他自己悚然一惊。
权柄?那正是他拼命逃离的东西。那意味着无穷的麻烦,沉重的责任,失去自由,活在天下人的目光和史官的笔尖下。皇兄那张总是带着疲惫的脸,浮现在他眼前。
可是……皇兄这些年,是否也很累?他一次次将自己召回京城,除了太后的思念,是否也有别的、无法言说的苦衷?
叶承远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田间的泥土味、青草味、还有远处村庄飘来的淡淡炊烟味,混在一起,扑入鼻腔。这是他所熟悉和眷恋的人间烟火气。
可这烟火气里,掺杂了太多的苦涩。
他重新睁开眼,目光变得复杂而沉重。太阳升到头顶,明晃晃地照着这片沉默的土地。药箱里的稻种似乎变得格外沉甸甸,压在他的肩上。
向东的路,还在前方延伸。但他此刻的脚步,却比清晨时分,更加迟疑,也更加沉重了。那不仅仅是对追捕的警惕,更是对内心刚刚开始翻涌的、陌生而汹涌的波澜的无所适从。
远处官道上,隐约有尘土扬起,似是车马队伍经过。叶承远下意识地侧身隐到一棵老树后,目送那队伍朝着东南方向迤逦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