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娘娘此策……高明!实在是高明!如此一来,钱粮有着,民心得安,水利可兴,隐患可除!既不必行加征之下策,又可化解北方之危,积蓄国力以应南疆!只是……”他想起皇帝那道加征的口谕,以及背后可能的心思,“陛下那边……”
“陛下那边,本宫自会去说。”沈清辞站起身,裙裾如流水般拂过光洁的地面,“周卿可先按此思路,草拟一份‘北方诸省水利修浚及以工代赈章程’,将所需银两、招募人数、工程规划、捐输褒奖之法等,一一列明。备着,或许用得上。”
周文谦深深一揖:“臣,遵娘娘懿旨!臣这便回去起草!”
看着周文谦匆匆离去的背影,沈清辞轻轻叹了口气。她知道叶承渊想做什么。加征商税,败坏名声,引发朝野不满……这大概又是他“退休计划”中的一环。只是他总用这种伤及国本、扰动民生的法子,终究让她无法坐视。更何况,南疆战事不明,蒙崇动向未定,内部更不能先乱。
她转向宫女:“备辇,去御书房。”
御书房里,叶承渊正在批阅几份无关紧要的奏折。德顺禀报皇后娘娘驾到时,他笔下朱砂一滞,在纸页上拖出一道突兀的红痕。
搁下笔,揉了揉眉心,仿佛真的被政务所累。
沈清辞走进来,带来一身淡淡的秋日草木清气。她先看了眼案上摊开的南疆舆图,目光在“柳州”处略有停留,然后落在叶承渊脸上,温声道:“陛下操劳国事,也当顾惜圣体。”
叶承渊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清辞此时过来,可是听说了加征商饷之事?”他直接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想看看她对这步“臭棋”的反应。
清辞在他对面坐下,德顺早已机灵地屏退了左右,亲自守在门外。“周尚书适才来过凤仪宫,忧心忡忡。”
“哦?他忧心什么?”叶承渊端起茶,语气随意,“为国出力,商贾本就义不容辞。值百抽五,朕已算克制。南疆那边,秦烈虽袭扰得手,但蒙崇稳守不出,柳州难啃,急需更多资源。这也是不得已。”
“陛下,”沈清辞注视着他,目光柔和却坚持,“加征易,安抚难。商贾逐利,亦重信诺。朝廷今日可因平叛加征,明日便可因修河、赈灾再加。此例一开,商贾必生兔死狐悲之心,或隐匿资产,或迁资南避,甚至与地方勾连,阳奉阴违。届时税收未必能足额征得,却已先失了人心,坏了营商之本。朝中清流亦会借此发难,恐非陛下乐见。此乃竭泽而渔,非治国长久之道。即便南疆战事吃紧,蒙崇猖獗,亦不可自毁根基。”
叶承渊沉默地喝茶,没有反驳。他知道清辞说得对,但这正是他想要的——不是真的要那点银子,而是要那点“失人心”、“坏营商”、引动朝争的效果。他甚至希望蒙崇能再多撑一会儿,让这压力显得更真实。
“况且,”沈清辞话锋一转,点出了他未曾明言,或者刻意忽略的隐患,“臣妾听闻,北方数省今春少雨,旱情已现端倪。陛下此时若在南方加征,北方潜在流民无以安置,一旦灾情扩大,流民四起,内忧外患并举,朝廷如何应对?南疆有秦烈将军苦战,北地若乱,又遣何人平复?”
叶承渊抬眼看她,目光深邃:“那依皇后之见,当如何?南疆的窟窿要填,北方的隐患也不能不管。”
沈清辞将她对周文谦所言的那套“以内帑启动、以工代赈、兴修水利、号召捐输”之策,娓娓道来。她说得条理清晰,利弊分明,尤其强调了“预防灾荒”、“安定北方”、“长远增产”等好处,并将此策与应对南疆僵局联系起来:“此举虽动用了陛下内帑,却可免强行加征之弊,化可能之民怨为切实之民利。工程若成,北方粮产增加,国库自然丰盈,南疆军费之困,或可从此根源上缓解一二。商人见利国利民之实,捐输亦会踊跃些。如此,内安则外患可图。纵使蒙崇一时猖獗,我朝根基稳固,耗也能耗得起。陛下以为如何?”
御书房内安静下来,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叶承渊靠在椅背上,望着皇后沉静而坚定的面容,心中五味杂陈。
他又一次被她看穿了。他想惹怒商贾,搅动朝堂,她想安抚民生,稳固根基。他想制造裂痕,她想弥合创口。他扔出一块可能砸伤人的石头,她接过去,细心打磨,竟成一块铺路的砖。而且她的办法,听起来确实更周全,更有效,甚至更能应对南疆与北方的双重压力。那些商人,说不定真会因为勒石记名、有利可图而趋之若鹜。到时候,只怕又是万民称颂,功德碑立,连带着他这皇帝也沾光。朝堂上关于加征的争议,也会被她这番操作悄然化解。
这“昏君”,怎么当起来就这么难?每一次他想往泥潭里踩,总有人,尤其是清辞,给他铺上干净的青石板,还指着前方说:陛下,路在那儿。
“……陛下?”沈清辞轻声唤他,眼中带着询问。
叶承渊回过神,对上她清澈的眸子。那里面有关切,有期待,也有一种了然。她知道他在想什么,或许不是全部,但一定看出了他的“不情愿”与“另有所图”。
他忽然觉得有些疲惫,不是身体的,而是那种精心设计的戏码再次被意外改写、而且是被改得更好的无力。他挥了挥手,语气带着惯有的、略显夸张的慵懒和无奈:“罢了,罢了。皇后所言,甚是在理。加征之事,确有不妥,徒惹纷争。便依皇后之策吧。南疆之事,让秦烈继续稳扎稳打,盯紧蒙崇。北地之事,优先办理。”
他提高声音:“德顺!”
德顺应声而入。
“传旨:加征‘平叛商饷’之事作罢。令户部即刻会同工部,根据北方诸省旱情奏报,勘定急需修浚之河道、水渠,拟一份‘以工代赈、兴修水利’的详细章程上来。所需初始银两,从朕的内帑支取。另,明发诏令,号召天下商贾士绅,自愿捐输钱粮物料以助工,凡捐输者,勒石记功;愿承揽工段者,按市价公允给付。此事……由户部牵头,尽快办妥。南疆军需,仍按先前议定之策筹措,不得延误。”
德顺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欣喜,大声应道:“奴才遵旨!陛下圣明!娘娘仁德!”
圣明?叶承渊在心里自嘲地笑了笑。他只想当个惹人厌、埋隐患的昏君,怎么就这么难呢?连南疆的僵局和蒙崇的威胁,都成了衬托她(和自己被迫)圣明的背景板。
沈清辞起身,盈盈一礼:“陛下从善如流,实乃天下之福。北地安,则南疆亦可徐徐图之。”
叶承渊看着她行礼后告退的背影,那月白色的衣裙消失在门廊转角。御书房又恢复了寂静。他低下头,目光落在袖中那本青色封皮的册子上。他抽出它,翻开,找到最新的空白页,提起朱笔。
笔尖悬停良久,墨汁凝聚欲滴。
最终,他落笔写道:“第三十七版退休计划,补充记录:尝试加征商税以激怒富贾、引动朝争,未遂。南疆秦烈小胜,然战局僵持,蒙崇固守。皇后建言‘以工代赈、兴修水利’以安北地、固国本,其策更善,遂从之。预料此工程又将成就一桩‘泽被苍生’之美名,并化解潜在朝议。昏君之路,道阻且长。蒙崇,尔何不再努力些?”
他搁下笔,合上册子,将其塞回袖中。然后望向窗外,秋日天空高远,偶有雁群南飞。
北方水利……不知道又会挖出点什么?前朝宝藏已经出了,总不至于再挖出个龙王来?他漫无边际地想着,嘴角扯起一个极淡的、无奈的弧度。南疆的烽烟,北地的沟渠,都在他的“私心”被扭转后,走向了截然不同的方向。
德顺悄悄进来换茶,看见皇帝望着窗外发呆,那侧影在秋阳里,竟显得有些寥落。他不敢打扰,放下茶盏,又悄悄退了出去。
风从窗缝钻入,翻动了案上几页空白的奏折。南疆舆图上,“柳州”二字依旧刺眼,象征着未决的战事与蒙崇的顽抗。而北方广袤的土地上,一场即将动员数万流民、耗资不菲、旨在未雨绸缪的大型水利工程,已因皇帝一个被扭转的“私心”,悄然拉开了序幕。
叶承渊不知道的是,此刻在户部衙门里,周文谦正对着刚刚拟好的水利章程草案,激动得难以自持。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沟渠纵横、水波粼粼的景象,看到了饥民领到工钱时眼中的光芒,看到了秋收时多出来的那些粮谷,也看到了一个更加稳固的王朝基业。他提笔,在草案末尾郑重加上一句:“此乃陛下体恤民生、防患未然之圣德,皇后娘娘慈心仁念、洞见深远之懿智。内安本固,则外患不足虑。臣等,谨遵圣意,竭力施行。”
而这一切赞誉与期待,都与叶承渊最初那个“惹怒商贾”、“滋长朝争”以接近“昏君”目标的私心,南辕北辙。南疆的战报与蒙崇的动向,似乎也暂时成了这宏大安内蓝图下的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