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议将散时,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风尘仆仆、眼眶深陷的信使,在两名侍卫的搀扶下,几乎是跌撞着扑进大帐。他嘴唇干裂出血,官服上满是泥泞,背后的漆筒上,赫然插着代表最紧急军情的三根黑色羽毛。
“陛……陛下!”信使气息奄奄,却拼尽全力举起漆筒,“南疆……八百里加急!镇南军……南越王叛乱!”
帐内霎时死寂。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那小小的漆筒上。
叶承渊的心猛地一沉。南疆。叛乱。这不正是他最初设想的、可以借助的“外力”吗?一个足以动摇国本、让他“顺理成章”退位的危机。但随即,他脑海中闪过刚才对“禾”字的推测——那青布马车、竹简碎片,若真与南疆叛乱有关,那便是预警的信号,可惜未能及时送达。如今叛乱已发,屠戮在即,这外力却成了血淋淋的惨剧。
德顺快步上前,接过漆筒,验看火漆无误后,呈到案前。叶承渊拆开,抽出里面厚厚一叠信纸,迅速浏览。开篇是镇南将军的紧急奏报,语气焦灼。越往下看,他的眉头锁得越紧,手指捏着信纸的边缘,微微用力。
信使缓过一口气,伏在地上,嘶声道:“陛下……南越王于十月初八悍然起兵,诈开城门,连破邕州、宜州、柳州三城!叛军所过之处……屠戮守军,劫掠府库,并……并纵兵抢掠,杀害不肯附逆的官员与百姓……柳州城破时,叛军……屠城一日,死者逾万!南越王已公开僭越,自立为王,斥……斥朝廷无道……”
屠城。逾万。
这两个词像冰冷的铁锥,狠狠刺入叶承渊的耳中。他眼前仿佛闪过朔州伤兵营里赵小狗空洞的眼眶,闪过王彪汇报狄戎屠村时悲愤的脸,但很快,这些画面被更汹涌、更血腥的想象淹没——南疆的城池在燃烧,百姓在哭嚎奔逃,冰冷的刀锋划过妇孺的颈项……而那“禾”字伏笔,此刻在他心中骤然清晰:竹简上的“禾”,必是南越王族图腾或密信符号,青布马车定是南疆忠良拼死送出的告急文书,却毁于狄戎之手。这真相,如今被南疆的烽火残酷印证。
他最初期待的“外力”,是政局动荡,是朝野非议,甚至是军事上的适度失利。但绝不是“屠戮百姓”这四个浸透鲜血的字。
一股冰冷的怒意,混杂着更深沉、更无法回避的责任感,从他心底最深处翻腾起来,瞬间压过了之前的疲惫与荒谬感。那是身为帝王,对这片土地上子民最基本的、刻入骨髓的守护之责。他可以算计自己的名声,可以谋划自己的退路,但有一条线,他从未想过,也绝不能跨越——那便是眼睁睁看着百姓被屠戮而无动于衷。
南疆急报后半部分,是朝廷中枢的附议与请示。几位阁老的意见,户部兵部的初步调度建议,还有……一行朱批的备注,是新任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周文谦的急奏抄件,直言“前朝宝藏所获巨万,当此国难,宜尽数充作军资,平叛安民,以彰陛下爱民之心,绝奢靡之谤”。
朝堂的争斗,即便在八百里加急中,也依然如影随形。宝藏处置之争,到底还是被推到了眼前。
叶承渊缓缓放下军报,抬起头。帐内所有人都屏息凝神,望着他。北疆的血战刚刚落幕,南疆的烽烟已然燃起。
他沉默了片刻,那沉默沉重得让空气都仿佛凝固。然后,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秦烈。”
“末将在!”
“朕命你全权主持北疆善后事宜。加固城防,安抚军民,清点战果,处置俘虏。狄戎若再有小股侵扰,酌情击退,不必深追。北疆……朕交给你了。”
秦烈单膝跪地,抱拳铿锵道:“末将领旨!必不负陛下所托!”
叶承渊的目光扫过众将,最后落回案上那封来自南方的急报。“传令全军,休整三日。三日后,拔营。”
他顿了顿,望向帐外南方遥远的天际,那里似乎有看不见的烽火在燃烧。
“回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