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广掀帘入内,脸上带着几分凝重:“陛下,今日午后,营外十里范围内发现狄戎侦骑踪迹较前几日大增,至少有三队,每队五至七骑,皆游弋于远处窥探,并未靠近。我巡骑驱赶,彼等即退,但不久又换一处出现。另外……午后那支冷箭,追击的弟兄们没能抓住人,只在草丛里找到了这个。”他呈上一枚骨制的箭扣,是狄戎骑兵常用之物。
叶承渊接过箭扣把玩了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哦?可曾交手?”
“未曾。彼等只远远观望,似乎……在确认什么。”
“确认朕的大营是否真的松懈了?”叶承渊轻笑一声,摆摆手,“不必理会。让他们看。传令下去,今夜营中照常轮休,哨塔按四个时辰一换——就按朕说的办。另外,晚膳后可在营中空地燃几处篝火,让将士们烤烤火,暖和暖和。”
赵广抬头,眼神里满是困惑:“陛下,狄戎侦骑如此活跃,又有刺客冷箭,恐有异动。此时更该加强戒备才是,燃篝火是否……”
“赵将军。”叶承渊打断他,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是觉得,朕的旨意不妥?”
赵广浑身一颤,连忙单膝跪地:“末将不敢!末将……遵旨!”
“去吧。”叶承渊挥挥手。
赵广退了出去。帐中重新安静下来。
叶承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鱼儿闻到饵料的味道了。狄戎左贤王会怎么做?是继续观望,还是忍不住咬钩?朔州城下大军压境的危机仍在,北境狄戎犯边之势未解,他这番“懈怠”表演,必须尽快见效才行。
他忽然想起离京前,四女儿叶明棋的卦象:“所求恐非所得,所得或非所求。”
当时只觉得是故弄玄虚,此刻却莫名有些在意。
不过箭已离弦,容不得多想了。
夜幕彻底降临。朔州城南的大宣军营中,果真燃起了几处篝火。火光跳跃,映照着士卒们围着烤火的身影,偶尔传来低低的谈笑声。哨塔上的士兵打着哈欠,强撑精神望着远处漆黑的草原——四个时辰的轮值,这才刚过一半。
更远处的黑暗里,几双眼睛正透过草叶缝隙,死死盯着这片亮着篝火的营地。
……
同一片夜幕下,朔州城北二十里,狄戎大营。
左贤王的大帐内,牛油火把烧得噼啪作响。这位狄戎贵胄年约四十,脸庞粗犷,左颊有一道陈年刀疤,此刻正皱着眉头,听跪在帐中的探子禀报。
“你确定看清楚了?”左贤王声音低沉,带着草原人特有的沙哑,“宣军大营当真松懈?哨兵打哈欠?营中还燃篝火?还有,白日那一箭,结果如何?”
探子以头触地:“千真万确,大王。小的带人从三个方向窥探,所见一致。宣军白日操练时间缩短,士兵轮休时在营外溪边洗漱嬉戏。傍晚时分,皇帝亲自巡视营防,对几处哨塔和拒马指指点点,随后那些宣军将领就将拒马往内挪了——简直荒唐。入夜后,营中燃起篝火,远远都能看见人影晃动,绝非严阵以待之象。至于白日那支冷箭……”探子顿了顿,“射中了宣帝胸口,但似乎被铠甲弹开,宣帝毫发无伤,还制止了部下追击,继续若无其事地巡视。”
左贤王摸着下巴的胡茬,沉吟片刻,又问:“营寨附近,可曾发现新近挖掘的痕迹?或是运送箱笼、重物的车辙?”
探子一愣,仔细回想后摇头:“回大王,并未见此类痕迹。营地周边平整,只有巡骑往来的马蹄印。”
左贤王微微颔首,挥手让探子退下。帐中几位千夫长已按捺不住,其中一人忍不住道:“大王,这可是天赐良机!宣帝小儿分明是觉得我们不敢攻,骄纵懈怠!秦烈又带走了三千骑兵,营中兵力空虚。不若趁夜突袭,一举踏平宣军大营,活捉皇帝!”
另一人却道:“不可轻敌。宣帝前几日在鹰嘴涧才用诡计坑了右贤王一部,岂会转眼就如此托大?这松懈模样,说不定是诱敌之计,专等我军去攻,他却在营中设伏。且他铠甲坚固,冷箭难伤,更显蹊跷。”
“设伏?”先前那千夫长嗤笑,“他营中才多少人?秦烈带走三千,满打满算不过万余。我们有三万铁骑!便是真有伏兵,直接碾过去便是!再说了,探子看得分明,那些防御工事被调得乱七八糟,岂有如此设伏的?”
左贤王听着部下争论,手指轻轻敲击着铺在案上的羊皮地图。他此次南下,除了劫掠震慑宣朝,大汗私下还交给他一个任务:根据从宣朝境内零星获取的情报,前朝哀帝北逃时,曾将大量宫廷重宝秘密送往朔州方向埋藏。若能得到这批财宝,狄戎数年之内便不愁军资。这也是他坚持围攻朔州、并不断派出小股部队在周边搜寻的原因之一。如今北境犯边之势已成,朔州城下大军云集,战争危机一触即发,每一步都需谨慎。
“宣帝小儿前些日子在京城修园子,据说挖出了不少前朝哀帝埋藏的财宝。”左贤王缓缓开口,声音在帐中回荡,“那些东西,大半已被他运回京城充了国库。我们即便攻破朔州,恐怕也难有收获。如今他御驾在此,大营看似松懈……但越是如此,越可能是个口袋。”
一位年长的千夫长若有所思:“大王的意思是,那些财宝或许并未全部运走?宣帝亲征,说不定随身带了一部分,以充军资或……诱饵?”
“未必。”左贤王摇头,“探子未发现营中有大量箱笼或挖掘痕迹,说明东西不在他营中。更大的可能,是他已将宝藏运回,此刻故作松懈,诱我攻营,他则趁乱反咬一口,彻底解决北疆之患。”
他顿了顿,眼神阴沉下来:“但无论如何,我军南下,劫掠与寻宝皆不可偏废。宣帝不是说粮草充足么?那我们就先断他的粮道,动摇其军心。待其自乱,再寻机破之。至于哀帝北送之物……”他目光扫过帐中诸将,“待破了宣军,拿下朔州,再遣人细细搜寻周边不迟。传令下去,派两队精锐,绕到宣军后方,截击其粮队。另外,继续探查,我要知道宣军粮道的每一个细节。此番犯边,务必要让宣朝痛入骨髓!”
“是!”
千夫长们领命退下。左贤王独自坐在帐中,盯着跳动的火苗,喃喃自语:“宣帝啊宣帝,你究竟是真蠢,还是在跟本王玩心思……若你营中真有埋伏,本王偏不往里钻。若你是真懈怠,待你粮尽兵疲,照样是本王的囊中之物。至于那批宝藏,既然你已运回京城,待我狄戎铁骑踏破雁门关之日,自会去取。”
他本能地觉得,这松懈得太刻意了。而越是刻意,就越可能藏着陷阱。寻宝之事,不必急于一时,眼下最要紧的,是打赢这一仗,将犯边之战果最大化。
……
中军大帐内,叶承渊尚未就寝。
德顺小心地提醒了两次时辰,都被他挥手屏退。他坐在帅案后,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身上铠甲未卸,金片在烛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内衬的精钢带来一丝沉甸甸的安全感——白日那支冷箭的震感仿佛还残留其上。这身甲,果然没白改。
算算时间,狄戎的探子应该已经把大营的“松懈”景象回报回去了。左贤王会怎么做?按常理,该趁夜袭营才对。
可营外依旧寂静。
只有风声,和远处隐约的篝火噼啪声。
叶承渊皱起眉头。不应该啊。自己都把破绽摆到对方面前了,那左贤王难道是瞎子?还是说……他比自己想象的更谨慎?
他忽然想起兵部职方司主事审问俘虏时的话:左贤王与右贤王素来不睦,此次南下,右贤王部出工不出力,左贤王独自承担主力,必然求稳,不敢轻易冒险。还有那份关于狄戎可能在搜寻前朝遗珍的推测……
“求稳……”叶承渊低声重复这个词,心里涌起一股不妙的预感。如果左贤王真的求稳,且另有寻宝的目标,那自己的“懈怠”表演,非但不会诱他进攻,反而会让他更加疑神疑鬼,更加不敢轻举妄动,转而去尝试其他手段,比如……
那岂不是弄巧成拙?
他猛地站起身,在帐中踱了几步。不行,得再加把火。明日……明日得做些更出格的。这天意果然又给朕变花样了,非但不让朕顺顺当当地败,反而让对手更谨慎了。
正思忖间,帐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赵广的声音带着几分惊慌:“陛下!末将有紧急军情禀报!”
叶承渊精神一振:来了?
“进!”
赵广掀帘冲入,单膝跪地,脸上汗珠在烛光下闪着光:“陛下,刚接到南边传讯!狄戎一支约五百人的骑兵,绕到我军后方三十里处,袭击了从朔州城往大营运粮的一支车队!押运士卒死伤数十,粮车被焚毁大半!”
叶承渊怔住了。
不是袭营。
是截粮道。
左贤王没有咬他摆出的饵,反而去掏他身后了。这天意……果然从不让人省心。他穿着这身精心改制、足以在关键时刻保命的铠甲,等来的却不是预想中的冲锋,而是后方起火。狄戎果然如兵部所料,行动颇为审慎,且似乎另有所图——是了,截粮道既可动摇军心,也能在长期对峙中寻找机会,或许与他们搜寻财宝的盘算并不矛盾。而更关键的是,这次袭击明白无误地表明:狄戎犯边的危机并未因秦烈驰援或他的“懈怠”表演而缓解,反而因粮道被截而骤然升级!朔州之围未解,后勤命脉又遭打击,战争的风险正在急剧攀升。
帐中烛火跳动,将他脸上那一闪而过的错愕照得清清楚楚。赵广跪在地上,头埋得更低,不敢看皇帝的表情,声音沉重:“陛下,狄戎此举,意在断我粮秣,长久围困。北境犯边之危,恐怕……要比预想的更严峻了。”
叶承渊缓缓坐回椅中,手指按着太阳穴,只觉得一阵头疼。
这狄戎左贤王……怎么不按常理出牌?
而更麻烦的是,粮道被截,若是传开,营中这故作松懈营造出的“粮草充足”假象,恐怕就要不攻自破了。当初挖出前朝宝藏,得了大批金银,一部分确已转为军资,但补给线被袭,终究是动摇军心之事。这身能挡冷箭的铠甲,此刻也护不住那脆弱的补给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