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目光似乎在殿内漫无目的地游移,最终落在殿顶那藻井中央巨大的蟠龙金珠上,语气变得有些飘忽,甚至带上了点……刻意为之的向往?
“朕自登基以来,夙兴夜寐,不敢有丝毫懈怠,至今已二十载矣。”他缓缓说道,话语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如今四海升平,国库充盈,朕心稍慰。然,近年来朕常感精力不济,每每批阅奏章至深夜,便觉神思困顿,体魄亦大不如前。太医令屡次劝谏,言朕忧劳过度,需静心调养,宜择一山水明秀、远离尘嚣之地,颐养天和。”
殿内鸦雀无声,所有大臣都屏住了呼吸,隐约预感到了什么。
叶承渊似乎很满意这种效果,他继续用那种带着淡淡疲惫和理所当然的口吻说道:“故而,朕思忖再三,拟于京西玉泉山一带,兴建一座园囿,以供朕平日休憩静养之用。此园规模不必过大,但求景致精巧,舒适宜人,可命名为‘栖凤苑’。所需银两,便从内帑及国库盈余中支取。诸卿以为如何?”
话音落下,德政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
修建皇家园林!劳民伤财!这可是昏君标配啊!不少官员的脑子里瞬间炸开了锅。陛下登基二十年,从未有过如此奢靡之举,一贯标榜的便是节俭爱民,今日这是……
短暂的震惊过后,是几乎要冲破殿顶的反对声浪。
“陛下!不可啊!”率先出列的是户部尚书,一个头发花白、身形清瘦的老臣,此刻脸涨得通红,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陛下!国库虽有盈余,然天下州县,水利待修,学堂待兴,边关军械亦需更新,处处皆需用钱!岂可挪用于修建享乐之园囿?此举劳民伤财,恐伤陛下圣德,更恐寒了天下百姓之心啊!恳请陛下三思!”
紧接着,御史台几位以耿直敢谏闻名的御史也纷纷出列,引经据典,从夏桀瑶台、商纣鹿台,说到隋炀帝的西苑,言辞激烈,直指此举乃是亡国之兆的开端,仿佛叶承渊今天修了这园子,明天大宣就要步前朝后尘。
又有几位翰林院的老学士痛心疾首,说什么“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陛下二十年清誉,切莫毁于一旦云云。
劝谏之声此起彼伏,德政殿一时如同煮沸了的粥锅。不少官员一边慷慨陈词,一边偷偷觑着御座上皇帝的脸色,心中忐忑不安。陛下今日之举太过反常,难道真是倦怠了,开始追求享乐了?
叶承渊面无表情地听着,心中却几乎要乐开了花。对,就是这样!骂吧,劝吧,越激烈越好!让所有人都知道,你们勤政爱民的明德帝,开始变了,开始昏聩了!他的退休大计,终于迈出了坚实的第一步!
等到劝谏声浪稍歇,他才慢悠悠地开口,声音里刻意带上了一丝不耐和独断:“诸卿所言,朕岂不知?然朕为天下操劳二十载,莫非连一处静养之所都不得拥有?国库银钱,存之不用,与朽木何异?朕意已决,此事不必再议。着工部即日勘测玉泉山地形,拟定建造图样呈报。所需银两,由户部协同内府拨付。”
“陛下!”户部尚书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老泪纵横,“老臣……老臣恳请陛下收回成命!若陛下执意如此,老臣……老臣唯有乞骸骨,告老还乡了!”这是以辞官相胁了。
几位御史也跟着跪下,大有死谏到底的架势。
场面一时有些僵持。叶承渊心中暗爽,脸上却故意沉了下来,旒珠后的眼神也变得锐利:“尔等这是要逼宫吗?”
就在这剑拔弩张、叶承渊几乎要按计划“一意孤行”强行下旨的时刻,武将队列中,一位身材魁梧、面容刚毅的中年将领迈步出列。正是镇北将军秦烈,军功起家,是叶承渊颇为倚重的边将,近日恰好回京述职。
秦烈抱拳行礼,声音洪亮,打破了殿内凝滞的气氛:“陛下,诸位大人,末将有一言。”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他。叶承渊也微微挑眉,示意他说。
“陛下欲修建园囿静养,乃是人之常情。诸位大人忧心劳民伤财,亦是忠心可鉴。”秦烈不疾不徐地说道,“末将记得,京西玉泉山一带,似乎并非全然荒山。前朝末年,昏君哀帝曾在那里修建过一处行宫,名为‘流霞别苑’,规模颇大,极尽奢华。哀帝亡国后,那别苑便荒废了,至今已有百余年。但因是前朝逆产,加之位置偏僻,一直无人打理,渐渐被山林掩埋,具体方位都模糊了。”
他顿了一下,看了一眼御座上似乎有些发愣的皇帝,继续道:“陛下若真要在此地修建‘栖凤苑’,或可先派工部能吏仔细勘探,若能寻到前朝别苑旧址,或许其地基、石材乃至部分完好的殿宇尚可利用。清理翻新旧宫,比起完全平地起新园,所需人力物力,恐怕要节省许多。既可遂了陛下静养之心,又可稍减国库负担与民间物议。不知陛下与诸位大人以为如何?”
秦烈的话,像是一盆温水,泼在了即将燃起的火堆上。
跪在地上的户部尚书愣住了,抬起了头。慷慨激昂的御史们也哑了火,面面相觑。利用前朝废弃行宫的基础进行改建?这……听起来,好像确实比完全新建要“节俭”那么一点点?虽然性质上依旧是修建皇家园林,但“利用旧物”、“节省开支”这个说法,至少给了反对者一个不那么难堪的台阶下,也似乎……稍微挽回了那么一丝陛下可能并非全然昏聩的希望?
叶承渊坐在御座上,冕旒下的脸有些僵。
前朝行宫旧址?可以利用?还能省钱?
这……这跟他计划的完全不一样啊!他要的是劳民伤财,要的是群臣激烈反对、民心怨怼!不是这种带着“节俭”色彩的折中方案!秦烈这家伙,不在北边好好待着,跑回来瞎出什么主意!
可话已至此,众目睽睽之下,他若再强行坚持完全新建,就显得太过蛮横无理,甚至坐实了“贪图享乐”的罪名,反而可能激起更强烈的反弹,不利于他“循序渐进”的昏君计划。毕竟,一个“听得进一点劝谏”的昏君,比一个“完全油盐不进”的暴君,退起休来可能更“顺理成章”?
电光石火间,叶承渊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弯。他暗自咬了咬牙,面上却露出一副“朕勉强采纳”的神情,挥了挥手,语气依旧带着不悦,却松了口:“秦将军所言……倒也有几分道理。罢了,工部先行勘探玉泉山,仔细查找前朝别苑旧址,评估清理改建之耗费与全新修建之耗费,详细比较,再行奏报。退朝!”
说完,他也不看下方百官各异的神色,起身拂袖而去,留下满殿心思各异的臣工。
退朝的路上,叶承渊坐在銮舆里,手指轻轻敲着膝盖。出师不利啊。第一步就遇到了意外转折。不过没关系,计划才刚开始。勘探?评估?等报告上来,朕再找理由坚持新建便是。实在不行,把预算报高十倍,总能达到“劳民伤财”的效果吧?
他正暗自盘算着,德顺悄无声息地凑近銮舆,低声禀报:“陛下,皇后娘娘那边递了话来,说若是陛下得空,请您往凤仪宫用早膳。”
叶承渊敲击膝盖的手指微微一顿。
清辞……她这时候叫自己过去?是听说了早朝的事?他的皇后,从来都是最敏锐的那一个。
“摆驾凤仪宫。”他淡淡吩咐,心里那点因为计划受挫而生的烦躁,莫名地平复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微不可察的警惕,以及更深处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依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