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心凉薄,莫过于此。金鸳盟众人,仅凭武学招式,或是旧日交情,尚能认出那位名震天下的江湖第一,恭敬称一声李门主。可百川院那些人,自诩名门正派,非但认不出眼前人就是当年的李相夷,满心猜忌,甚至用可能让他过敏晕厥的花生粥试探。百川院,一点点耗尽了方多病所有的期待,他终于看清,这里早已不是当年的四顾门。四顾门,没有了李相夷,真的不行。
恍惚间,眼前又浮现出那个温润的身影。墨发垂腰,一身朴素素衣,穿在他身上,却清绝温和,哪里是人靠衣装,分明是衣装靠人。他修长白皙的手握着水瓢,懂武之人都能看出,那是一双天生适合握剑的手。
“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
那封绝笔,字字剜心。
若是他能早一点发现,早一点相遇,早一点懂得,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李莲花沉江之后,方多病与笛飞声曾去过那处悬崖。少师剑的断刃还留在原地,方多病俯身拾起剑柄,指尖抚过上面精致的纹路,那是少年李相夷日复一日练剑留下的痕迹,清晰可见,却早已物是人非。
碎片寻遍,也拼不回一把完整的剑,剑身缺了一截,即便勉强拼凑,也再无当年风华。两人在崖边寻了许久,终究没找到那截断刃,只能默认它已随江水远去,再寻不回。笛飞声带走了剩下的残片,满心遗憾。
后来,天机堂偶然寻得一块质地极佳的天然云铁,一半被母亲何堂主带回天机山庄打造机关,另一半,方多病亲手铸了一柄软剑,依旧取名“吻颈”。这柄剑,比单孤刀所赠的那柄更精致、更细腻,更适合李莲花。一针一线,一纹一刃,皆是他藏不住的心意,可见用心之深。
方多病依旧陷在昏迷中,脑海中纷乱不休,全是李莲花与笛飞声的身影。他只想找到他,哪怕,只是知道他还好好活着,便足够了。
这段时日,封钟等人陆续醒来,纷纷来看望他,可他始终昏睡不醒,毫无动静,众人心中担忧,却也束手无策。
笛飞声连日外出,不在庄内。封钟闲来无事,便与药魔探讨医术,几番交流下来,药魔才惊觉这个年轻人医术天赋极高,许多见解甚至远超自己,只是欠缺经验,假以时日,必成一代名医。
封钟不知药魔心中所想,只知眼前老者医术高深,能跟着他学习,已是受益匪浅。
“方多病。”
“方小宝。”
“小宝。”
迷迷糊糊间,方多病听见了那道日思夜想的声音。他费力睁开眼,看见李莲花抱着狐狸精,站在夕阳之下,温柔地望着他。
“小宝,江湖更迭,世事无常,一念心清净,莲花处处开。你天资过人,只要勤加练习,新一代的江湖传奇,终将出现。不必执着于过往,也不必困于执念。你可以和阿飞、昭翎公主,还有疼爱你的父母,安稳度过一生,做自己想做的事,好不好?”
李莲花轻轻放下狐狸精,小狗欢欢喜喜地朝着方多病跑来。
“替我照顾好狐狸精,守好莲花楼。还有,告诉老笛,金鸳盟于他而言,亦是归处,不必总跟着你四处奔波,多练功,多顾惜自己,少与你争执。”
他望着方多病,眉眼温柔,笑意浅浅。
“方小宝,你需要我的时候,我一直都在。”
话音落,李莲花的身影,迎着漫天落日红光,渐渐消散在路的尽头,再也寻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