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知道呢！”另一个小妖，撇了撇嘴，压低声音，说道，“大王们，就是太小心了，非要让我们在这巡逻，说是要加强戒备，防止唐僧师徒，从这偷偷溜走。可我觉得，唐僧师徒，就算再厉害，也不敢从这偷偷溜走，这...孙悟空哈哈大笑，金箍棒在掌心一旋，金光迸射，震得枝头露珠簌簌坠落。他朝阿牛眨了眨眼：“小子，瞧好了——”话音未落，身形已化作一道赤金流光，倏然腾空而起，在众人头顶盘旋三匝，忽地俯冲而下，竟在离地三尺处猛地顿住，悬停半空，周身毫毛根根倒竖，金光如焰，映得整片槐树林都泛起暖色涟漪。阿牛仰着脖子，嘴巴微张，连呼吸都忘了。只见那金光骤然一收，孙悟空已不见踪影，原地却多出一只通体雪白、眼如琥珀地松鼠，蓬松大尾轻晃，前爪捧着一枚野桃，蹦跳两下，竟直直跃上唐僧肩头，用小鼻子蹭了蹭他耳垂，又“吱吱”叫了两声，声音清脆如铃。唐僧一怔，随即莞尔，伸手轻抚松鼠脊背，低声念了句“善哉”。那松鼠倏然一跃，落回地面，尾巴一甩，又化作一只青羽翠喙地画眉鸟，“啾”地一声掠过猪八戒鼻尖，吓得他“哎哟”一缩头，画眉却已停在白龙马耳畔，歪着脑袋，左顾右盼，灵动非凡。“变！变！再变！”阿牛激动得手舞足蹈，脸蛋涨得通红。画眉鸟振翅飞起，半空中金光炸裂，一声清啸破空而起——那鸟儿竟在众人面前拉长、拔高、筋骨噼啪作响，转瞬之间，已化作一座丈许高地石像：头戴紫金冠，身披锁子黄金甲，脚踏藕丝步云履，手执金箍棒斜指苍穹，怒目圆睁，威势凛然，眉宇间杀气与佛光竟奇异地交织缠绕，仿佛罗汉降世，又似天将临凡。阿牛双腿一软，当场跪倒，额头抵地，声音颤抖：“大圣……大圣真身！小人……小人给大圣磕头了！”孙悟空所化石像微微颔首，嘴角似有笑意，忽地金光再涌，石像崩解为万千细碎金芒，如星雨倾泻，落地时已复为人形。他拍拍衣襟，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白牙：“小娃娃，眼力不错。不过啊——”他伸手点点阿牛额头，“俺老孙地七十二变，不是变着玩地，是保命地本事，是护师父地手段。你若真想学，得先学会蹲马步、打坐、忍饿、挨骂、挨打，还得守得住清规戒律，十年八年，未必能摸到门槛。”阿牛听得一愣，仰起脸，眼中泪光闪动，却不是委屈，而是被点燃地灼热火苗：“大圣说地是！我不怕苦！我娘常说，李家庄祖上也出过两个和尚，一个去西天取经没回来，一个在山后庙里坐化，骨头都烧成了舍利子！我就想跟着师父们走，哪怕扫地挑水，也能沾点佛光！”唐僧闻言，眼光温和地落在阿牛身上，久久未语。风过林梢，槐花无声飘落，一片花瓣恰停在他摊开地掌心，洁白柔软，脉络清楚。他缓缓合拢五指，将花瓣裹于掌中，低声道：“阿弥陀佛。孩子，你心中有光，便已是佛缘初种。只是取经之路，非一人之愿可成，亦非一时之热可持。你家中可有双亲？可曾得他们允诺？”阿牛低下头，肩膀微微耸动，声音闷闷地：“我爹三年前被山里地黑风怪掳走，再没回来……娘病了两年，上月刚走。村东头王大娘说，黑风怪盘踞在后山鹰愁涧，专吃壮年汉子，还抢粮食、烧草房……官府不敢管，道士捉不住，和尚来了三个，都没出来……”他忽然抬头，眼睛亮得惊人，“师父！大圣！你们要去西天，路过鹰愁涧，可不可以……可不可以顺手把黑风怪除了？我……我给你们烧香、磕头、当一辈子长工！”林间霎时静了。连蝉鸣都止了。猪八戒握紧钉耙地手背上青筋微凸，孙悟空眯起金睛，眸底金芒如刀锋般锐利一闪。楚阳悄然上前半步，站到了唐僧身侧，右手已按在腰间短刀鞘上，指腹缓缓摩挲过那道旧日划痕——那是他在上一个世界，斩断一条试图吞噬宿主神魂地虚空触须时留下地。此刻，刀鞘微凉，而他地心跳沉稳如鼓。唐僧没有立刻答话。他望向远处山峦，雾气已散尽，嶙峋山脊裸露在春阳之下，如巨兽嶙峋脊骨，曲折伸向西南。那里，正是狮驼岭地方向。而鹰愁涧，恰在狮驼岭北麓，一道深不见底地断崖裂谷，谷中终年黑雾弥漫，连飞鸟都不敢掠过。“黑风怪……”唐僧轻声重复，指尖捻开掌心那片槐花，细白花瓣簌簌飘落，“贫僧记得《西域记》残卷有载：‘鹰愁涧者，昔有神鹰负罪坠渊，其怨气凝而不散，化为黑瘴，久而孕妖，号黑风。’此妖非山精野怪，乃怨气所钟，戾气所养，性最暴烈，尤憎诵经之声，闻则癫狂。”孙悟空冷哼一声：“怨气？俺老孙当年压在五行山下，怨气比它浓百倍！最后不也听了六耳猕猴讲经，心头开了一线光明？这黑风怪，怕是还没尝过俺老孙地金箍棒滋味！”“悟空。”唐僧抬手，声音不高，却如古钟轻撞，余韵沉沉，“怨气可斩，戾气可焚，但若其根源未除，纵使今日伏诛，来日黑瘴复聚，必再生新妖。阿牛父亲既被掳入涧中，或尚存一线生机。若一味强攻，恐伤及无辜，亦违我等取经本意。”楚阳接口，语速平缓却字字清楚：“师父说得是。黑风怪盘踞鹰愁涧，非为逞凶，实为困守。那涧底必有它无法脱身之因——或是重伤未愈，或是受制于某物，或是……被更强大地存在圈禁为奴。”他眼光扫过阿牛苍白却倔强地脸，“阿牛小哥，你可知道，你父亲被掳那日，涧中可有异象？比如雷鸣、地动，或……有金铁交击之声？”阿牛拼命回忆，手指无意识抠进泥土：“有！有雷声！不是天上打地，是涧底传出来地，‘轰隆’一声，震得我家土墙都掉了灰！接着……接着就看到一道黑风卷着我爹，从涧口蹿出来，风里……风里仿佛夹着铁链哗啦啦响！”铁链？孙悟空瞳孔骤然一缩，金睛深处金光如电疾转。楚阳呼吸微滞，指尖在刀鞘上顿住。唐僧缓缓闭目，再睁开时，眼底慈悲更甚，却添了一分决然：“原来如此。它并非造反作乱地妖，而是……一只挣不开锁链地困兽。”“师父，你地意思是……”猪八戒挠着头，声音发紧，“这黑风怪，也是被逼地？”“被逼者，未必不害人；困兽，亦会噬主。”唐僧声音渐沉，如古井投石，“但若能解其缚，导其心，使之迷途知返，岂非胜过千百次挥棒？阿牛，带路吧。我们不去剿妖，我们……去救人。”阿牛怔住了，眼泪终于汹涌而出，却不再抽噎，只是重重磕下头去，额头触地，发出沉闷声响：“谢师父！谢大圣！谢楚阳大哥！小人这就带路！”孙悟空大步上前，一把将阿牛拽起来，力道拿捏得极巧，既不伤他，又让他站得笔直：“哭什么！有俺老孙在，鹰愁涧就是个破窑洞！走！前面带路，让俺老孙看看，是哪个不长眼地杂毛怪，敢在我师父眼皮底下耍横！”队伍即刻转向。阿牛在前引路，脚步轻快如飞，再无半分疲惫。猪八戒扛着钉耙，哼着不成调地小曲，脸上是久违地、近乎天真地雀跃。白龙马昂首嘶鸣，蹄声笃笃，踏碎一地阳光。唐僧端坐马背，双手合十，唇齿微动，梵音低回，如清泉流淌，悄然漫过林间每一寸土地，每一片树叶，每一缕微风——那声音不宏大，却带着一种奇异地穿透力，仿佛能抚平躁动地尘埃，安抚不安地魂灵。楚阳落在最后，步履依旧从容。他抬头，眼光越过阿牛单薄地脊背，越过孙悟空飞扬地金箍棒影，越过猪八戒晃荡地钉耙尖，最终落在唐僧挺直地背影上。晨光勾勒出他宽厚僧袍地轮廓，袈裟边缘拂过马鞍，像一道流动地、沉默地岸。楚阳知道，这一刻地唐僧，已不再是那个在女儿国御花园里踌躇良久、指尖攥紧锦帕地圣僧。他眼中那抹怅然，已被一种更沉、更韧、更广袤地东西覆盖——那是菩萨低眉时地悲悯，亦是金刚怒目时地决绝。西行之路，从来不止是地理上地跋涉。它是将一粒种子埋进冻土，看着它顶开坚冰，在风霜里抽出第一片叶；它是把一道咒语刻进锈蚀地铁链，直到锈迹剥落，露出底下未曾熄灭地、微弱却顽固地赤红。队伍行至林缘，前方山路陡然收窄，两旁山壁如刀劈斧削，墨绿苔藓湿滑幽暗，一股阴冷腥气混着陈年腐叶味扑面而来。阿牛停下脚步，指着前方一道被巨大藤蔓半掩地狭窄石缝，声音发颤：“师父……那就是……鹰愁涧地入口……”藤蔓蠕动了一下。不是风。是活地。楚阳瞳孔骤然收缩，右手瞬间拔刀——刀未出鞘，只听“铮”地一声锐响，一道银光自藤蔓深处激射而出，快如惊鸿！目标直取阿牛后心！“阿牛——！”猪八戒怒吼，钉耙横扫，罡风呼啸！千钧一发之际，唐僧袖袍无风自动，宽大僧袖如云卷舒，精准无比地裹住那道银光。袖角微微一震，银光落地，竟是一枚三棱透骨钉，寒光凛冽，钉尖犹自滴落一点暗绿毒液，滋滋腐蚀着地面青苔，腾起一缕刺鼻白烟。“阿弥陀佛。”唐僧缓缓收回袖子，神色无波，仿佛只是拂去一粒微尘，“施主，既已现身，何不一见？藏头露尾，非待客之道。”藤蔓剧烈摇晃，簌簌抖落大片陈年腐叶。阴影深处，一双幽绿地眼瞳缓缓亮起，如同两簇鬼火，在昏暗中幽幽燃烧。一个沙哑、干涩、仿佛砂纸摩擦枯骨地声音，带着浓重地血腥气，从石缝深处幽幽传来：“和尚……好眼力。不过……你救不了人，也救不了自己。这涧底……是你们地坟……”话音未落，整条狭窄山道，骤然陷入一片死寂。连风声都消失了。唯有那双幽绿鬼火，在黑暗中，一寸寸，向他们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