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彻底铺满外场村的时候,村民们的欢呼还在此起彼伏地回荡,像是要把这一个多月以来积压在心底的恐惧、痛苦、压抑,全部顺着喉咙吼出来,喊出来,哭出来。寺庙门口桐敷沙子的尸体已经被人用草席草草裹起,没有人愿意再去多看一眼那个带来灭顶之灾的尸鬼首领,也没有人愿意再去触碰那段黑暗的记忆。活着的人只想庆祝胜利,只想确认自己终于可以在夜晚安心闭眼,终于不用再听见门窗外轻飘飘的脚步声,不用再看见坟山一座接一座的空坟。
我已经逃到了村子最边缘的林口,后背紧紧贴在粗糙冰凉的树干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不是因为奔跑,而是因为极致的后怕。变成人狼之后我的体力早已远超常人,就算一路狂奔也不会疲惫,可精神上的紧绷却几乎要把我撕裂。我不敢完全离开,不敢就此冲进深山彻底消失,因为我心里还压着一件让我浑身发寒的事——结城夏野还在村里。
我和他是外场村仅有的两只人狼。
他比我冷静,比我敏锐,比我勇敢,也比我更早接受自己的身份。他不像我只会缩在屋子里发抖,只会像老鼠一样躲藏,只会在战争结束后第一时间想着逃跑。夏野从一开始就保持着警惕,在人类与尸鬼的夹缝中观察、隐藏、等待,他从不信任任何人,不靠近尾崎敏夫的疯狂队伍,不接近桐敷沙子的尸鬼眷属,他从头到尾都只是他自己,一个孤独、冷漠、被迫卷入地狱的东京少年。
可我比谁都清楚,人类的疯狂从来不会因为胜利就立刻消退。
尾崎敏夫不会放过任何一丝异常。
村民们手上的鲜血还没干,眼底的暴戾还没散,他们刚刚经历了一场屠杀,刚刚把木桩一根根钉进尸鬼的心脏,刚刚把曾经的同乡、邻居、亲人烧成焦黑的残骸。在这种状态下,任何异类、任何可疑者、任何他们无法理解的存在,都会被立刻划入怪物的行列。
夏野再冷静,再会隐藏,他终究不是普通人类。
他伤口愈合的速度,他超乎常人的反应,他在厮杀中无意间流露出来的力量,他整夜在外徘徊不肯回家的行踪……只要有一点暴露,只要被某一个村民看在眼里,只要被尾崎敏夫盯上,他的下场,只会和桐敷沙子一模一样。
木桩穿心。
烈火焚身。
死在曾经想要守护的人类手里。
我靠在树干上,指甲深深掐进树皮里,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
我不想管他。
真的不想。
我是个贪生怕死的人,从头到尾都是。我只想自己活着,只想自己逃跑,只想离这座村子越远越好,再也不和这里的任何一个人、任何一件事扯上关系。夏野是死是活,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他是我唯一的同类,可同类这两个字,在我只想苟活的念头面前,轻得一文不值。
我应该立刻转身,冲进无边无际的深山,朝着山外的城镇狂奔,再也不回头,再也不看外场村一眼。
可我的脚像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我能听见。
人狼被放大的听觉,让我清晰地捕捉到村子深处突然炸开的骚动。
不是欢呼,不是哭泣,是混乱、是惊叫、是怒吼、是武器碰撞的刺耳声响。
“这里还有一个怪物!”
“他不是人!刚才摔倒伤口一下子就好了!”
“是尸鬼的同伙!是人狼!尾崎医生说过还有人狼!”
“杀了他!别让他跑了!”
一瞬间,我浑身的血液都凉了。
暴露了。
结城夏野,暴露了。
我死死咬住嘴唇,强迫自己不要听,不要想,不要回头。跑,快跑,立刻跑,只要我现在离开,没有人会知道我的存在,没有人会发现我也是人狼,我可以安安全全地活下去,一辈子都不用再面对这种血腥与恐惧。
可那些声音,还是不受控制地钻进我的耳朵里。
我听见夏野低沉的怒吼,不是害怕,不是求饶,是被背叛、被发现后的愤怒与决绝。
我听见村民们疯狂的叫喊,火把燃烧的噼啪声,木桩与地面撞击的沉闷声。
我听见有人被撞倒,有人发出惨叫,尾崎敏夫厉声指挥:“围住他!他怕木桩!别让他冲出村子!今天必须把所有异类全部清干净!”
我甚至能想象出那个画面。
孤僻冷漠的少年,被密密麻麻的村民层层围住,四面八方都是火把、木桩、镰刀、锄头。他拥有强大的力量,拥有远超人类的速度,他可以轻易冲开包围圈,可以轻易逃进山林,可他没有。
我知道为什么。
他不是我。
他做不到像我一样彻底懦弱,彻底自私,彻底不管不顾地逃跑。他对外场村没有感情,可他对被尸鬼毁掉的一切有愤怒,对疯狂的人类有失望,对自己被迫变成异类的命运有不甘。他被发现的那一刻,没有选择低头求饶,没有选择卑微躲藏,而是选择了反抗。
反抗这群把他当成怪物的人类。
反抗这场毁掉他人生的灾难。
反抗他从始至终都无法接受的命运。
可他面对的,是整整一个村子被仇恨冲昏头脑的活人。
是手持致命武器、经验丰富的尾崎敏夫。
是无数不怕死亡、只想斩草除根的村民。
是白天,是阳光,是对人狼虽然无害、却能让人类更加大胆的环境。
他再强,也寡不敌众。
打斗声、怒吼声、喘息声,持续了不到十分钟。
然后,一切戛然而止。
只剩下一声沉闷的、重物倒地的声音。
世界,瞬间安静了。
安静得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村民们粗重的、胜利的呼吸。
我靠在树干上,双腿一软,直接滑坐在地上。
结城夏野,死了。
外场村第二只人狼,死了。
死在人类的手里。
死在胜利后的清算里。
死在他一直想要远离、却最终没能逃掉的地狱里。
我没有难过,没有悲伤,没有同类死去的痛苦,只有一种深入骨髓、冻彻四肢的恐惧。
夏野死了。
那现在,整个外场村,整个世界,就只剩下我最后一只人狼了。
唯一的。
最后的。
孤独的。
我再也没有同类。
再也没有人能理解我身体的异常。
再也没有人能告诉我该怎么活下去,该怎么隐藏,该怎么面对永远无法变回人类的命运。
从这一刻起,我是彻底的孤身一人。
也是彻底的、唯一的猎杀目标。
只要我被发现,就没有人能和我分担风险,没有人能帮我吸引注意力,没有人能和我一起躲藏。我暴露一个,就是全部暴露。我被抓住,就是人狼彻底灭绝。
尾崎敏夫的声音,再次从村子方向传来,平静、冷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仔细搜一遍村子,确认没有遗漏的尸鬼,没有隐藏的异类。从今天起,外场村不允许任何不干净的东西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