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浑身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我不敢接话,不敢追问,只是低着头,快步走回自己的住处,把门死死锁好。
被咬……
被什么咬?
野兽?毒物?还是……更可怕的东西?
我不敢往下想。
那段时间,我彻底断绝了一切不必要的外出。白天除非必须买食物,否则绝不出门;太阳一落山,我就立刻回到房间,把自己封闭在小小的空间里。我不再去走访村民,不再去记录民俗,不再去关心课题报告。我的全世界,只剩下“活下去”这一个念头。
我在村子里认识的人不多,大多只是点头之交。
我知道那个总是一脸不耐烦、向往城市生活的少女,叫清水惠。她几乎每天都会站在村口,朝着山外的方向眺望,嘴里不停地抱怨外场村的破旧、闭塞、无聊。她长得清秀,眼神里却满是对这座村子的厌恶,好像多待一秒都是煎熬。
我知道那个性格温和、待人友善的少年,叫武藤彻。他是村子里为数不多愿意主动和我这个外来者说话的人,笑容干净,说话轻声细语,经常会帮村里的老人干活,人缘很好。
我知道那个孤僻冷淡、不爱与人来往的转学生,叫结城夏野。他和我一样,也是外来者,只是他是从东京来的,比我更讨厌外场村。他总是独来独往,眼神警惕,像是对周围的一切都充满了不信任。
我还知道寺庙里的主持,室井静信。他穿着僧袍,气质温和,眼神忧郁,经常会在傍晚时分沿着村子慢慢散步,偶尔会和我擦肩而过,轻轻点头示意。他是整个村子里,唯一一个看起来不那么恐惧、不那么慌张的人。
还有田中姐弟,姐姐田中薰,弟弟田中昭,两个孩子天真烂漫,还不太懂死亡的恐惧,只是被家里大人严令禁止夜晚出门。
这些人,是我在外场村仅有的、模糊的人际关系。
我和他们保持着距离,不深交,不亲近,不卷入任何是非。我怕的不是他们,而是附着在这座村子上的、看不见摸不着的死亡阴影。我怕一旦和谁走得太近,就会被那片阴影一同拖入深渊。
山顶的洋房,是在松村康子死后的第二天,突然出现动静的。
那栋洋房建在外场村后方的山顶上,已经空置了十几年,破旧不堪,布满灰尘,一直被村民当成不祥之地看待。可就在那段压抑到极致的日子里,忽然有搬家车辆悄悄开进山里,一家人悄无声息地住了进去。
没有人知道他们是谁,从哪里来,为什么要选择在这个时候,住进这座阴森的空洋房。
我只远远见过他们一次。
是在傍晚,天色即将暗下来的时候。一家三口,穿着整齐,气质怪异。父亲模样的男人高大严肃,母亲模样的女人美丽却面无表情,还有一个看起来年纪不大、穿着洋装的少女。
他们只在黄昏或夜晚出门,从不靠近阳光,从不主动和村民打招呼,眼神冰冷,步伐僵硬,像是一群从棺材里走出来的人。
少女的名字,后来我才从村民的窃窃私语中得知——桐敷沙子。
没有人喜欢这家人,没有人欢迎他们。在这个死亡不断降临的时刻,任何突然出现的外来者,都会被当成不祥的象征。
我更是对他们避之不及。
我缩在自己的小屋里,每天靠着面包、矿泉水和简单的速食度日,耳朵时刻警惕着外面的动静。夜晚一旦听到一点点奇怪的声音——抓挠声、脚步声、轻微的喘息声,我就会立刻捂住嘴,缩在被子里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喘。
我害怕。
我无知。
我懦弱。
我贪生怕死。
我无数次在心里祈祷,让这诡异的死亡快点停下,让我平安熬过这段日子,让我顺利离开这座吃人的山村。我不追求真相,不追求正义,不追求任何东西,我只想活着。
可外场村的死亡,并没有停下。
它像一只隐藏在黑暗中的野兽,安静、耐心、无声无息。
它不咆哮,不攻击,不制造混乱。
它只是在每一个深夜,悄悄潜入某一户人家,悄悄靠近某一个熟睡的人,然后,带走一条又一条鲜活的生命。
没有人看清它的样子。
没有人知道它的真面目。
没有人知道,下一个死的,会是谁。
尾崎敏夫依旧每天忙碌,奔走在一个个死亡现场,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眼底的红血丝越来越重。他依旧对外宣称“自然死亡”“不明原因衰竭”,可他眼底深处的恐惧,已经再也藏不住了。
村民们越来越沉默,越来越压抑。
原本还有些许生气的小村子,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一座巨大的、安静的坟墓。
白天,人们低着头走路,不敢对视,不敢交谈,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绝望的死寂。
夜晚,整个村子漆黑一片,没有灯光,没有声音,只有风吹过坟山与林间的呜咽,像是无数死者在黑暗中低语。
我坐在冰冷的房间里,看着窗外无边无际的黑暗,浑身冰冷,手脚发麻。
我有一种强烈的预感。
这一切,远远没有结束。
死亡还会继续。
诡异还会升级。
而我这个外来者、胆小鬼、只想苟活的华国留学生,迟早也会被卷入这片无边的黑暗里。
我不敢想下去。
我只能继续躲着,继续缩着,继续在恐惧中,等待着不知道何时会降临到自己头上的命运。
外场村的夜,越来越长。
黑暗,越来越浓。
死亡,越来越近。
而那只藏在暗处、吸食生命的怪物,依旧没有人看见,没有人知道,没有人能阻止。
它只是安静地等待着下一个夜晚,下一个猎物,下一场无声无息的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