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墨回到家乡,已经三个月了。
江南水乡,春风和煦,杨柳依依,一派安稳平和的景象。他用孙富给的千金,买下了一间宽敞的宅院,几亩良田,摇身一变,从一个穷困潦倒的书生,变成了乡邻眼中年少有为的富家公子。
他换上了锦缎衣袍,吃起了珍馐美味,出门有仆从相随,归家有屋舍安身。曾经求而不得的安稳生活,如今唾手可得。所有人都夸他有出息,有福气,却没有人知道,他这一切荣华富贵,是用一个女子的命换来的。
起初,他还会心慌。
走在路上,看见穿红裙的女子,会猛地僵住;
听见江水流动的声音,会浑身发冷;
夜里闭上眼,眼前就会浮现瓜洲渡上,我纵身跃入江中的画面。
可时间一长,他渐渐开始麻痹自己。
他告诉自己,那是迫不得已,是生活所逼,是我杜十娘命薄,与他无关。
他强迫自己忘记我,忘记瓜洲渡的风雪,忘记我临死前的誓言。
他开始应酬往来,结交乡绅,甚至开始盘算着,再娶一位门当户对的良家女子,彻底开启新的人生。
他以为,时间能抹平一切。
他以为,人死如灯灭,我一个沉江的孤魂,再也奈何不了他。
他错了。
我从未离开。
从他离开瓜洲渡的那一天起,我的怨气便如影随形,跟在他身后,千里不散。
他看不见我,听不见我,感觉不到我,可我时时刻刻,都在他身边。
我看着他假装安稳。
我看着他强装平静。
我看着他一点点忘记我的死,忘记我的痛,忘记自己犯下的罪孽。
很好。
越是安稳,我越要亲手将它摧毁。
越是平静,我越要让他坠入深渊。
越是忘记,我越要让他日夜记起,永生难忘。
江南的夜,湿润而安静。
石墨的宅院坐落在河边,夜里能听见流水潺潺,像极了瓜洲渡的江声。
这是他特意选的地方,他以为流水能让他心安,却不知,这恰恰是我最容易靠近他的地方。
第一夜,我入梦了。
他睡得很沉,呼吸平稳,似乎已经彻底放下了心中的不安。
我穿着那身湿透的红裙,一步步走进他的梦境。
梦里还是瓜洲渡,还是那艘船,还是漫天风雪。
我站在船头,背对着他,长发湿垂,红裙滴水。
他在梦里看见我,瞬间脸色惨白,浑身发抖。
“十……十娘?”他声音哆嗦,“你……你不是已经死了吗?”
我缓缓转过身。
惨白的脸,空洞的眼,滴水的发,冰冷的裙。
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个我曾经深爱、如今只余恨意的男人。
“你别过来!”他连连后退,脚下一绊,摔倒在甲板上,“那不是我的错!是你自己要跳江的!与我无关!”
无关?
我轻轻抬起手,指尖滴着冰冷的江水,指向他的心口。
“石墨,你心口这里,装的是什么?”
“是良心,还是狼心?”
“是真心待我,还是只把我当成一件可以变卖的货物?”
他疯狂摇头,语无伦次:“我不是故意的!我没有办法!你放过我吧!我给你烧纸钱!我给你立碑!你别再来找我了!”
放过你?
我在瓜洲渡沉入江底的时候,谁放过我了?
我一腔真心被摔碎的时候,谁放过我了?
我抱着宝箱,绝望跳江的时候,你又在哪里?
我一步步走近,江水在我脚下蔓延,冰冷的气息包裹住他。
“我不要你的纸钱,不要你的碑。”
“我只要你——偿命。”
我猛地伸出手,指尖冰冷刺骨,掐向他的脖颈。
他在梦里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猛地从床上坐起,浑身冷汗淋漓,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神惊恐,环顾四周。
窗外夜色深沉,屋内安静无声。
只是一场梦。
他松了一口气,抬手抹掉脸上的冷汗,心脏狂跳不止。
他安慰自己,只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只是心中愧疚,并非真的有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