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石墨。
黑风山的风,是活的。
它卷着百年不化的瘴气,绕着嶙峋的黑石崖,穿过后山的忘忧林,最后撞在黑风洞的石门上,发出呜呜的嘶吼,像厉鬼哭嚎,又像妖兽咆哮。山名黑风,并非浪得虚名。此山地处三界交界的荒僻之地,西临瘴气谷,东接乱葬岗,北靠万妖岭,南望观音禅院,天生便是妖修修炼的福地,也是凡人路过的死地 。
山中有三妖,占山为王已逾百年。
青鳞蟒君,本体是八百年修为的青鳞大蟒,盘踞在黑风洞主殿,一身青鳞坚如铁甲,蛇口能吞活人,妖力雄浑,是三妖之首。
赤面狼帅,本体是五百年修为的赤炎魔狼,生得身高三丈,赤发如燃,狼爪能裂金石,性情暴戾,嗜杀成性,是青鳞蟒君的左膀右臂。
而我,石墨,是这黑风山三妖里最特殊的一个。
我的本体,是黑风山黑石崖下的一块玄铁墨石,吸收了山中风霜雨露、日月精华,历经千年才修出人形。我没有青鳞蟒君的强横妖力,也没有赤面狼帅的凶戾爪牙,我的妖术,多是些控风、凝水、疗愈、寻物的微末本事,既不能伤人性命,也不能称霸一方。
更重要的是,我从不吃人。
这在黑风山,是天大的异类。
青鳞蟒君常说,“石墨,你我皆是妖,妖吃人,天经地义。凡人孱弱,血肉鲜美,精气充沛,吃一人抵得上百年修炼,你偏要守着那可笑的善心,迟早要被这世道吞了。”
赤面狼帅则更直接,每次捕猎归来,拖着满身鲜血,将啃得残缺的人骨扔在我面前,嗤笑:“墨石头,你再这般假仁假义,下次我便把你也当成点心,尝尝玄铁墨石修成的妖,是什么滋味。”
我不怕他的威胁,却怕他手中的鲜血。
我见过太多凡人,误闯黑风山,被青鳞蟒君吞入腹中,被赤面狼帅撕成碎片。他们有的是赶路的商人,有的是采药的郎中,有的是寻亲的妇人,还有的是年仅数岁的孩童。他们眼中的恐惧、绝望、哀求,像一根根针,扎在我心头,让我百年难安。
我修成人形的那一刻,曾对着黑风山的日月起誓:此生不害良善,不噬生人,若违此誓,便化为飞灰,永坠轮回。
这份誓言,我守了三百年。
三百年里,我躲在黑风洞最偏僻的偏殿,从不参与青鳞蟒君和赤面狼帅的捕猎。他们吃人的时候,我便躲进忘忧林,用妖力催生草药,为山中受伤的小兽疗伤;他们劫掠山下村庄的时候,我便趁夜潜入,用控风之术将村民引向安全之地,用凝水之术为他们解渴,用寻物之术帮他们找回丢失的财物。
山下的村民,都知道黑风山有妖怪,却不知道,山中有一尊“墨仙”。
他们说,墨仙身着青衫,眉眼温润,出手相助却不求回报,能治百病,能寻失物,能避灾祸。他们不知道,这所谓的“墨仙”,不过是黑风山三妖之一,是被同伴嘲笑为“假仁假义”的石墨。
我从不敢告诉他们我的真实身份。我怕他们知道后,会像惧怕青鳞蟒君和赤面狼帅一样,惧怕我;我怕这份来之不易的善意,会被我的妖身击碎。
日子就这般,在平静与煎熬中度过。
青鳞蟒君和赤面狼帅,对我的所作所为,早已心知肚明。他们不杀我,不是因为仁慈,而是因为我还有用。我能感知山中的灵气流动,能预判仙门修士的到来,能用法术为他们布置迷阵,阻挡那些前来斩妖的道士。
他们需要我做他们的“耳目”,做他们的“盾牌”,却又打心底里瞧不起我。
“石墨,今日山下有一队商队路过,带着金银珠宝,还有几个年轻女子,精气十足。”青鳞蟒君的声音,从主殿传来,阴冷而威严,“你去探探路,看看有没有仙门修士跟着。若没有,便回来报信,我和狼帅去会会他们。”
我站在偏殿的门口,指尖攥得发白。
商队,年轻女子,精气十足。
这几个词,像一把刀,刺进我的心里。我仿佛已经看到,青鳞蟒君张开血盆大口,将女子吞入腹中;仿佛已经看到,赤面狼帅挥舞着狼爪,将商人撕成碎片;仿佛已经看到,鲜血染红了黑风山的青石路,白骨堆积在黑风洞的门口。
“我不去。”我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决绝。
主殿里,瞬间陷入死寂。
片刻后,青鳞蟒君的笑声,带着刺骨的寒意,传了出来:“石墨,你说什么?你敢违抗我的命令?”
“我不去。”我重复了一遍,抬步走向主殿。
主殿之中,阴气森森,石壁上刻着狰狞的妖纹,地上铺着凡人的骸骨,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青鳞蟒君盘踞在高台之上,青鳞闪烁着冰冷的光泽,竖瞳紧紧盯着我;赤面狼帅站在他身侧,赤发飞扬,狼爪按在腰间的骨刀上,眼神凶狠如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