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石墨。
民国三十一年，冬。
北风卷着碎雪，刮过华国南方的丘陵地带。虽不比北方严寒，可湿冷的寒气钻骨入髓，比刀割还难熬。石墨离开那座荒戏楼，又赶了十余日的路，身上的粗布单衣早已抵挡不住冬日的寒风，破旧的包袱里，只剩半块发硬的窝头，水壶也在昨日翻山时摔裂，滴水滴尽。
他的嘴唇干裂得渗血，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烧红的棉絮，每咽一口唾沫，都带着钻心的疼。双腿沉重如灌了铅，每一步都要耗尽全身力气，唯有腰间那柄磨得锃亮的短刀，还能让他保持一丝清醒。
前线的方向还在东边，可眼下，他最迫切的需求，是水。
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眼前终于出现了一丝生机——一片依山而建的村落，隐在枯林之后，屋顶覆着薄雪，烟囱里却没有一丝炊烟，透着一股死寂的冷清。
石墨心头一沉。
乱世之中，这样的村落，要么是早已逃荒一空，要么是遭遇了匪患或战火，成了死村。可他别无选择，喉咙的干渴已经让他几乎晕厥，哪怕村子里只有一口能喝的水井，他也必须闯一闯。
他放缓脚步，握紧短刀，沿着枯树的阴影，悄悄靠近村落。
村口的石碑上，刻着三个斑驳的大字：冷水村。石碑脚下，散落着几具枯黄的稻草人偶，早已被风雪吹得残破不堪，偶人的眼睛处，被人用墨汁画了两个黑洞，直勾勾地盯着村口，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村子里的房屋，大多是土坯墙、茅草顶，不少屋顶已经坍塌，院墙也倒了大半。街道上铺满了厚厚的积雪，却看不到半个脚印，显然，这里已经很久没有活人踏足了。
寒风穿过空荡荡的街道，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有人在低声啜泣。
石墨沿着街道缓缓前行，目光扫过两旁的房屋，门窗大多洞开，里面空空荡荡，桌椅板凳被砸得粉碎，地上散落着破碎的瓷片和干枯的稻草，显然，这里曾经遭遇过洗劫。
他的心跳，渐渐加快。
这不是普通的逃荒村落，更像是……被什么东西，彻底清空了。
走到村子中央，一座相对完整的院落，出现在眼前。院落的大门虚掩着，门楣上还挂着半块褪色的红布，像是曾经办过喜事。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壮，枝桠光秃，直挺挺地指向天空，像是一只干枯的手。
而老槐树之下，赫然立着一口青石古井。
井口呈圆形，由整块青石凿成，井壁上布满了青苔和水渍，井口边缘，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井绳缠在旁边的辘轳上，末端系着一个破旧的木桶，悬在半空，随着寒风轻轻晃动。
水！
石墨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干渴的本能压过了心底的警惕，他几步冲到井边，趴在井口，朝着下方望去。
井很深，井底黑漆漆的，看不清水面，却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潮湿的水汽，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女子的脂粉香。
这香味，和王家坳的夏栀、荒戏楼的戏鬼身上的味道，截然不同。夏栀的胭脂香带着血腥，戏鬼的胭脂香带着陈旧，而这口井里的脂粉香，清新淡雅，却又透着一股刺骨的阴冷。
石墨的心头，猛地升起一股不安。
他想起了民间的老话：荒村古井莫轻饮，井底多藏枉死魂。
可喉咙的干渴，已经让他顾不了太多。他伸手抓住辘轳，想要放下木桶，打一桶水上来。
可就在他的手，触碰到辘轳的瞬间。
井底，忽然传来一声极轻、极柔的“滴答”声。
像是水滴，落在水面上。
紧接着，一道冰冷的、带着水汽的女声，从井底深处，缓缓飘了上来。
“……水，好凉啊……”
“……有人，能帮我，捞一把吗？”
声音很轻，很软，像是在撒娇，又像是在哀求，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魅惑，却又冰冷得让人浑身发麻。
石墨的手，瞬间僵在辘轳上。
他猛地抬头，望向井口四周。
空荡荡的院子，空荡荡的街道，只有老槐树的枝桠，在寒风中晃动，没有任何人影。
那声音，分明是从井底传出来的！
“谁？”石墨沉声喝问，握紧了腰间的短刀，“井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