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赶走了所有人,
他们让这座戏楼,彻底荒废。”
“他们以为,这样就可以抹去一切。”
“可我不甘心。”
“我死不瞑目。”
“我的魂,离不开戏台。
我的怨,散不了。
我的戏,唱不完。”
“我在这里,等了一年又一年。
我唱了一出又一出。
可再也没有人,来听我唱戏。
再也没有人,为我喝彩。
再也没有人,记得我曾经是个名角。”
“所有人都怕我。
所有人都躲着我。
所有人都把我当成,一个吃人的恶鬼。”
“可我,只是想唱完我的戏。”
“只是想,有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听完我的戏。”
女鬼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悲。
她缓缓低下头,水袖遮住脸庞,发出低低的呜咽。
像是一个受了无尽委屈、却无处诉说的孩子。
石墨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自己一路上所见的一切。
流离失所的百姓,惨死在炮火下的亲人,被侵略者践踏的山河,含冤而死的鬼魂……
这世道,对好人,太刻薄。
对恶人,太宽容。
“我听你唱。”
石墨忽然开口,声音坚定而平静。
女鬼猛地抬起头,漆黑的眼眸里,充满了不敢置信。
“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听你唱。”
石墨抬起头,望着戏台上的红衣女鬼,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我不走。
我不躲。
我不害怕。”
“你唱一出,我听一出。
你唱一句,我听一句。
你唱到天亮,我听到天亮。
你唱到魂散,我听到魂散。”
“我是你的听众。”
“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
女鬼怔怔地看着他。
那双漆黑无瞳的眼睛里,竟然缓缓渗出一滴,冰冷透明的泪水。
鬼魂的泪。
落在戏台上,瞬间凝结成冰。
百年了。
她第一次,听到有人对她说:
我听你唱戏。
没有恐惧,没有厌恶,没有逃避。
只有尊重,只有聆听,只有陪伴。
阴风,渐渐平息。
戏楼里的狂暴与怨毒,一点点消散。
红衣女鬼身上的戾气,也在一点点褪去。
她缓缓抬起手,轻轻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戏服。
动作轻柔,姿态优雅,依旧是当年那个风华绝代的名角模样。
“好。”
“那你坐好。”
“我,开始唱了。”
话音落下。
戏楼之中,凭空亮起一点幽幽的烛光。
不是灯火,是鬼火。
昏黄微弱,却恰好照亮了整个戏台。
女鬼站在烛光之下,水袖轻扬,身姿婉转。
凄婉悲切的唱腔,再一次,缓缓响起。
这一次,不再阴森,不再恐怖。
只有纯粹的、动人的、让人落泪的戏声。
石墨缓缓走到台下,在一排相对完整的座椅上坐下。
他挺直脊背,安安静静,认认真真。
像是一个最虔诚的听众。
戏声悠悠,回荡在戏楼之中。
一人,一鬼。
一台戏,一段情。
一夜悲曲,百年冤魂。
石墨不知道,这戏要唱到什么时候。
他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等到天亮。
但他知道。
他不能走。
他不能,让这个百年孤魂,再一次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