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壁之上,一道移动的黑色龙卷风正在狂飙。
风眼之内,是三千饕餮卫。
沉重的马蹄踏碎了干涸的地表,卷起的沙尘汇成一道遮天蔽日的土墙,仿佛要将整个天空撕开。
朱棣整个上半身都压低,几乎与身下狰狞的战兽融为一体。凛冽的风刃刮过他的脸颊,留下一道道细微的血痕,他却连眼睛都未曾眨动一下。
跟在他身侧的朱高煦,一张小脸惨白如纸。眼皮重得像挂了铅块,只能在战兽剧烈的颠簸中,一次次强行睁开。他攥着缰绳的小手,青筋根根凸起,从未有半分松懈。
这支队伍,已经彻底杀疯了。
他们唯一的敌人,是时间。
又一个日夜轮转。
每一个饕餮卫士卒的嘴唇都已干裂,渗出暗红的血珠。他们的眼神空洞而麻木,支撑着他们不从马背上栽倒的,唯有那股必须冲回京城的执念。
“大哥……等我。”
朱棣喉结滚动,无声地念着。
就在这时,前方的斥候如离弦之箭般飞马折返,声音嘶哑。
“王爷!前方发现大军!尘土漫天,旗号……是咱们大明的!”
朱棣猛地抬起头,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里,射出骇人的光。
视线的尽头,地平线上黑压压一片,无数旌旗在风沙中招展。一支规模庞大到令人窒息的大军,如同一座山脉,死死地堵住了他们回京的唯一道路。
风沙之中,一面巨大的帅旗若隐若现,旗上那个龙飞凤舞的“蓝”字,格外扎眼。
凉国公,蓝玉。
“将军!是燕王!是燕王那支黑甲骑兵!他们冲着我们来了!”
蓝玉的军阵之中,一名副将扯着嗓子尖叫,声音都变了调。
蓝玉一把将他推开,自己举起千里镜,眯眼望去。
镜筒里,那支队伍的“燕”字大旗虽已破烂不堪,但黑底金边的制式,绝不会错。为首那个手提长柄狼牙棒,浑身散发着凶戾气息的巨汉,不是朱棣又是何人?
他冲着我来的?
他妈的,他这是在嘲讽老子!
这个念头在蓝玉的脑子里炸开,他唯一的念头就是这个!
在草原上被朱棣和那个死胖子联手戏耍,二十万大军损兵折将,灰头土脸地撤退,这口恶气至今还堵在他的胸口。
现在,这朱老四竟然还敢追上来,当面挑衅!
“好,好一个朱老四!”蓝玉气得反笑,眼珠子都开始泛红,“你真当老子蓝玉是泥捏的,想怎么羞辱就怎么羞辱!”
他“呛”的一声,猛地拔出腰间佩刀,刀锋直指前方那股不断逼近的黑色洪流,声嘶力竭地咆哮起来。
“全军列阵!给老子把阵线顶上去!”
“传令下去!弓弩上弦,长枪朝前!今天老子就是死,也要从他朱棣身上撕下一块肉来!”
“都给老子听好了,待会儿不用留手,往死里打!”
被主帅的狂怒所点燃,本已疲惫不堪的大军强撑着身体,迅速摆开了防御阵势。
长枪如林,盾牌如墙,弓弦拉满,刀已出鞘。
那股黑色的洪流越来越近,卷起的黄沙中,仿佛都带着尸山血海的铁锈味。光是那股纯粹的压迫感,就让蓝玉军阵前排的士卒两腿发软,握着兵器的手心全是冷汗。
这就是燕王的王牌,饕餮卫吗?
这气势,谁顶得住啊!
近了!
更近了!
蓝玉手心全是湿滑的汗液,死死攥着刀柄,准备迎接那毁天灭地般的冲击。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幕,让他整个人都看傻了。
那道黑色的洪流冲到近前,速度没有丝毫减缓,却根本没有发起进攻的意思。
为首的朱棣,甚至连他这面高高飘扬的帅旗都没瞟一眼,直接领着队伍,从他军阵侧面预留的狭窄通道里,硬生生挤了过去!
两军交错的一刹那,蓝玉只听见一个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充满了极致暴躁与不耐烦的低吼,擦着他的耳边掠过。
“滚开!”
“别挡老子的路!”
然后……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那股黑色的洪流就这么过去了,连片刻的耽搁都没有,继续以一种疯狂的速度,朝着东方狂奔而去,只留下一屁股的烟尘。
蓝玉整个人都麻了。
他高举着佩刀,僵在马背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是谁?
我在哪?
我刚才……要干嘛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