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了那个在书架间默默扫地的年轻道人。
那个眼神苍老得犹如万古寒潭,却又在听闻自己有教无类的宏愿后,咳着血放声大笑的狂徒。
孔丘跌坐在席子上,眼中浮现出极其复杂的尊崇与自嘲。
“丘这一生,自负博学,自诩君子。”
“总以为只要定下了尊卑,讲明了仁义,就能救万民于水火。”
“可这十四年走下来,丘四处碰壁,一事无成。”
“那些高高在上的诸侯,嘴里念着丘教的诗书,手里却依然举着屠刀。”
“倒是你啊......”
孔丘喃喃自语,脑海中浮现出这些年周游列国时,在民间看到的景象。
他曾亲眼看到,卫国的农夫用着一种新式的双动风箱,打出了更深更锋利的铁犁,开垦了大片的荒地。
他曾看到,陈国的百姓在瘟疫爆发时,不再盲目地跳大神,而是自发地烧煮艾草,用生石灰掩埋尸体,生生将一场大疫掐灭在源头。
他曾看到,楚国的稻田里养起了鱼,齐国的盐场改用了日晒。
那些底层的农夫,铁匠,苦力,他们的日子虽然依旧艰难,但在那绝境之中,却实打实地多了一条活路。
孔丘知道,这些改变天下的手艺,这些救命的常识,都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是那个人。
“先生大义......”
孔丘在无人的灵堂里,对着虚空,极其郑重地拱起了双手。
“丘不如你。”
“丘走在明处,享受着诸侯的虚席以待,弟子的前呼后拥;而先生却走在暗处,忍受着风霜雪雨,连个名字都不曾向人夸耀。”
“大音希声,大象无形。老耳先生当年的评断没有错,你......”
就在孔丘准备在心中默默念出那个名字,以表崇敬之时。
突然。
刚才还在他脑海中无比清晰的那个画面。
那个在洛邑守藏室里擦拭竹简的背影,那个咳着血大笑的面容,那卷递给他《豳风》的枯瘦双手......
正在以一种极其恐怖的速度,溶解,溃散,化为一片茫茫的白雾!
孔丘大惊失色。
他猛地用双手抱住头,拼命地想要去抓住那个即将滑落深渊的名字。
什么?”
“那个人......那个在洛邑偏殿里的人......他是谁?”
孔丘眉头紧皱。
他可是过目不忘的大贤啊!
他能背诵三万片龟甲上的生僻卜辞,他能记得四十年前哪怕是一个路边小童对他说过的话!
可是现在,他竟然想不起那个让他刚刚还自叹弗如的人!
那人长什么样子?
是胖是瘦?
是老是少?
空了。
全空了。
“哐当!”
孔丘怀里的那一卷《豳风》竹简掉落在木地板上。
他如同泥塑木雕一般,呆呆地跌坐在蒲团上。
冷风吹灭了灵堂里的一支蜡烛。
孔丘看着那缕青烟,满脸的茫然与无措。
才为何在此处发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