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延朔同陆铭章并肩走出正殿,来到殿前开阔的庭院,他看着眼前这个头发已然花白的男人。
他的父亲比这男人还要年长几岁,但这位燕国的开国帝君行止间的流露,却比他父亲看起来还要老成。
他听巫医说了一通,不明其意,便想要问一问中间的缘由,陆铭章只是淡淡一笑,什么也没有说,客气地将他送到地方,便离开了。
陆铭章回正殿已是傍晚时分。
夕辉从窗口流泻下来,像漪澜的水纹一般,在那微漾的光晕下,她就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要融进去。
她的脸上没有泪痕,自然的美景不能为她添上粲然的色调。
“阿缨……”陆铭章放轻脚步,走到她的身边,低声唤道。
戴缨转过头看向他,眼神空惘,她扯了扯嘴角,想告诉他自己无事,然而那喉咙像塞了一块石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坐到她的身边,将她揽到怀里,直到这时,她一直压抑的沉郁、悲恸、茫然……所有翻腾的情绪,终于找到一个可以释放的出口。
她将脸埋在他的怀里,手指蜷缩,死死攥着他胸前的衣襟,起初,她只有细细地呜咽,不细听,甚至听不到,只有那发颤的身体昭示着她很不好。
他用双臂拥着她,下巴轻轻抵着她的额头。
谁也没有说话。
直到窗前橘黄色的光线渐渐变轻薄,暮色合拢过来,她方从他的怀里抬起头。
就在先前,呼延朔问他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想从他这里得到答案。
实际上,他比呼延朔更想知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在罗扶之时,戴缨曾告诉他,她做过一个梦,梦里发生了一系列事情,她说她作恶多端,被一道雷给劈醒了。
他以为那只是一个梦……
“阿缨,从前你说过,梦里你给婉儿下了堕胎药,害她失了孩子。”他说道,“那人不是她,而是你,你才是被下药的那个,对不对?”
蓝玉被自己的养女灌入绝嗣汤,再一联想,事实显而易见,同她的戏言正好相反。
她才是被灌入堕胎药的人,对她下毒手之人正是陆婉儿,也就是他的养女。
还有那个被杀掉的孩子……
“你再把那个梦同我讲一遍,真真实实地讲一遍。”他说道。
戴缨看向他的眼睛,认真地看着:“你想听?”
“想听,但是我要听实话。”
于是,戴缨将前一世的遭遇,被背叛、被伤害、被剥夺、最终孤零零死去的经历,一五一十地用淡淡的语言道了出来。
她说得很轻缓,仿佛说着一件才发生不久的事情,又说得很模糊,因为她的言语太碎,太凌乱,有些颠三倒四。
在她讲述期间,他没有插话,一直静静地听她讲完,最后,她说她醒了过来……没有再往下说去,停在这里,停了好久。
“那个孩子……”他问道。
她说打下来的是个成形的男胎,他问不下去了,一来因为妻子非人的遭遇,二来他不愿提及谢容。
一想到她曾经和谢容有过那样深的羁绊,还有个未降世的孩子,心里的妒恨压也压不住,恨不得让那小子活过来,再杀一次。
还有自己的养女……
在她被揭发罪行之后,他心里是痛,是怒,是责,是种种无法言说的情绪,然而现在,在这些情绪中又多了一样,这一样情绪在之前是没有的。
那便是“悔”。
悔自己当初收留了这个孩子,收留了陆婉儿。
这个悔意盖过了其他所有的情绪。
当他提及“孩子”两字时,他明显感到她的身体一颤。
戴缨收拾好情绪,从陆铭章怀里退出来,她转头看向窗外,看向澄澈的湖池,还有那丛丛的绿植。
她的声音像是走了很远、很疲惫不堪的路,终于艰难地抵达了这里,每个字都透着疲软:“孩子我舍不得,让归雁塞了银子,将他留下来了……”
“留……下来了?”
“是,他们要带他走,他们说……未成丁的孩子,尤其是横死的,不能葬入祖坟,只寻个野坟浅埋。”
她的嗓音已不成调,是伤,是恨。
“原来,他们也知道我的孩儿是横死的。”她转头看向他,“都是陆婉儿,都是她,不是她,我的孩子不会死!”
说到最后,她几乎是嘶吼出来。
她猛地抓向他的衣襟,紧紧地攥着,攥了好久,瞪视了好久,双肩无力地垂下,像是用尽最后一分力气,从齿缝间颤抖地吐露出三个字。
“还,有,你……”
“阿晏……你可知,那个时候,我恨毒了陆婉儿,恨毒了陆家上下每一个人……我尤其,恨毒了你!”
她深深吁出一口气:“在我看来,你是陆婉儿最大的倚仗,陆家上下所有人皆依傍你,没有你,她不敢如此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