鬓边的发丝轻悠悠地飘。
他的声音同那蒲扇一般,不紧不慢地说道:“夫人是一城之主,为夫不能说什么,只管吃好,喝好,睡好。”
戴缨露出一个笑:“君侯口是心非。”她将手里的书册在空中晃了晃,“你学习这些做什么?若真是只管吃喝,哪里需要学这些?”
“那夫人且说说看,我学这些为什么?”
他手上打着扇,风却是拂向她。
而她呢,逆着风,挨近他,笑道:“自然是为了我。”
陆铭章轻笑出声,不言不语。
他的妻子,有野心,有胆量,也有那个手段,当然,还有一定的气运,最终,她坐上了城主之位。
在她坐上城主之位后,各治所、各部司的常务也是有条不紊,看起来同从前没什么不同,甚至比上一任城主做得更好。
可能连自己也觉着没什么问题。
但是,终是太过被动,高度依赖下属的“转译”和“筛选”。
不,不是高度依赖,而是完全依赖。
也就是说,她接收到的已是经过他人消化,甚至修饰过的版本,那么,她对政务和局势的判断就不仅仅与信息挂钩,还同官员们的忠诚和能力挂钩。
一旦有官员生出佞心,她只有被牵着走的份儿,有人埋下她看不懂的陷阱,便会成了傀儡而浑然不觉。
当然了,像默城这种城邦,或许不似夷越,燕,罗扶等国那样,人和物事复杂。
但也并非完全没有这种隐患,只要有可能,他得替她净除。
将潜于官员心中“城主不懂”的想法拽到她本人的政策和能力的明面上。
如此,她才能真正地立于这城市之巅。
是以,他的目标非常明确,直奔乌滋的核心典籍,譬如,制衡官僚,律法解释,还有更古的文册等。
陆铭章开心地笑出声,戴缨从桌上的果盘拿了一串葡萄。
“妾身记得,在京都陆府时,大人的书房外种有葡萄架,小气得很,谁也不许动。”
她说着,拈了一颗葡萄,连皮带肉丢到嘴里,用牙舌咬破,再碾出皮,吐于桌案上的小盏,将果肉吞入腹中。
陆铭章伸出手,也要摘取一颗,她将葡萄往旁边一让。
“君侯一会儿还要览书,莫要脏了手。”她摘了一颗,剥了皮,递到他的嘴边。
陆铭章就着她的手,将果肉卷入口中,他的舌头很自然地顶到她的指尖,温热濡湿的触感一闪而过,牙齿又不经意地轻轻刮过她的指腹。
叫她指头有些痒痒的。
她便顽皮地将指头摁在他的唇间,他逗她,佯装去咬,她就往回一缩。
两人皆笑出声,笑声清朗愉悦。
戴缨一面笑一面拿帕子拭净手上的葡萄汁水,再凑到鼻下闻了闻,然后伸到陆铭章面前:“甜腻腻的。”
陆铭章没去闻,而是在她的指头上亲了亲,煞有介事地说道:“嗯,确实是甜的。”
戴缨又咯咯笑起来。
他用茶水给她净了手,拭净后说道:“不能再闹了,我得看书。”
她撇了撇嘴,心里连连叹气,好不容易团聚,“大圣人”简直不让人碰。
“我不闹,我就在这儿,不说话,不动弹,绝不影响君侯。”
陆铭章见她又是委屈又是不甘的样子,也就应允了。
他继续翻看典籍,把书中不明的地方标注出来,从地上摞得高高的书册中翻找,看看能否寻到答案。
不知过了多少时候,他抬起头,松了松僵硬的肩颈,发现过于安静了,于是朝旁边看去。
凉席上,就在自己身边,她侧躺着睡了过去,那水绿色的宽大衣摆铺散开来,像浮于水面的荷叶,荷叶上卧着一人儿。
自己的衣摆一角被她枕着。
她睡得香酣,脸被挤着,不知是累着了还是怎的,还发出轻微的、猫儿似的鼾声。
她睡眠浅,没有打鼾的习惯。
白天睡得这样沉,是因为夜里没有睡好?他收回眼神,继续翻看手里的书籍。
窗扇轻轻半掩,外面是一汪不算大,碧清的湖池,湖池中游着几只野鸭。
当阳光直射下来,碧色的水变透变浅,当云彩飘过来,那水又成了另一种颜色。
陆铭章再次收回眼,将吹乱的书页拂回,聚回神思,低头看书。
然而,纸上的字变得模糊,渐渐地,那些文字成了池里浮游的野鸭。
他摇了摇头,心乱了,他看向身旁熟睡的人儿,小心地俯下身,先拿额头轻轻抵住她的额,抵上她温柔的碎发。
呼吸交缠中,他低头,试探着,小心翼翼地去寻她肉感的唇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