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的脸半隐半现于光影下,靠着栏杆,面朝过道,目光停在她的身上。
这一瞬,归雁才发现,眼前的少年好似叫她看不懂,他那澄澈的琥珀色双眸,这会儿变得晦暗不明,像是压着什么。
然而一个眨眼,少年笑看向她,用干净的声音唤她:“雁儿姐姐。”
归雁恍恍惚惚,刚才心里的那点子异样转瞬即逝。
“娘子睡下了,你在这里做什么?怎么还不去歇息?”
呼延朔轻笑道:“雁儿姐姐,我等你。”
归雁嗔他一眼,说道:“没个正形。”
说着,往另一个方向走去,呼延朔随在她的身后,两人下了楼,找了一张临窗的方桌坐下。
“想问什么?”归雁说道。
呼延朔开门见山道:“那人是谁?”
归雁想他一直在娘子身边跑前跑后,娘子将他当自家兄弟,也就不隐瞒,择了一些自认为无关轻重的话说。
“你带去的那份绿豆糕……上面拓的字……”归雁停了停。
呼延朔静静听着,并不催她。
归雁从桌上提了壶,给茶杯倒了水,再拿指蘸取茶水,一面在桌面写,一面说道:“糕点上拓的字是……晏……”
呼延朔往桌上的水字看去,点头道:“是这个,这个字不是‘缨’的变体?”
“不是,它不是。”归雁的声音变得很轻,“它是阿郎的字。”
“阿郎……是谁?”
“是娘子的夫君,是娘子的男人。”归雁说道,“以娘子如今城主的身份,用你们的话说,该是娘子的‘君侯’。”
呼延朔缓缓敛下眼皮,半晌没有说话,他往后靠去,双手合在腰腹,两个拇指缓缓绞动。
他再抬眼,问:“若是阿姐的夫,怎的让她一女子渡海?阿姐受难时,他却不在……”
一声冷哼,又道,“这算什么,叫我说,同这男人散伙才好,丢了不要。”
归雁摇头道:“他二人之间的事,并非你想得那样简单,是娘子自己离开的,出海前,家主派人寻过来了,娘子执意离开。”
她叹道,“家主知道娘子不开心,不愿强行拘着她,让她往更好的地方去。”
“只是没想到……还是寻了来……”
归雁并不将陆铭章的身份透露,另外,因为没见到人,内里更多的细情她也不清楚,是以,不敢妄言。
这人到底是不是家主,如果证实是他本人,那他为何而来?又是以什么身份而来?
是来接娘子回燕国么?还是有别的目的。
然则她却不知,纵使不透露陆铭章的另一个身份,呼延朔在听说他是戴缨的夫后,就知道了更多,包括他燕国皇帝的身份。
源自那份他私藏的国书,那份国书上没有细述太多信息,却足以让他料准他的真实身份。
呼延朔冷笑一声,说道:“管他什么理由,他既然舍弃了她,如今悔了,想再将人追回,同他一道回燕?痴人说梦!”
归雁见他那义愤填膺的样子,扑哧一笑:“娘子自个儿还未表态哩,你倒急吼吼地做起主来了。”
“行了,天晚了,快去歇息。”
归雁说罢,见他仍坐在那里不动,便不去管他,自去了。
此时客栈闭了店,夜浓,幽暗的蓝色,满堂的桌椅,只有临窗的一桌坐了人,呼延朔靠在窗边好久。
一双浅色的瞳仁映染上黑夜的光。
这人是来抢阿姐的,为什么都要和他抢人,就像他的王弟抢夺了母亲的注意。
他们一个一个都要和自己抢。
不论如何,他绝不会让这人得逞,阿姐的心该在他的身上,阿姐是他的!
这边的呼延朔恨得牙痒痒,楼上的戴缨躺于帐下,睁着眼,没法入睡。
脑子里塞满了东西,不受制地乱窜,它们疯跑着,撕扯着,不知疼痛。
是不是他……
如果真是他,明日她见了他,第一句话该怎么说,还有……他千里迢迢而来,是来带她回去的?
又或者……不过是出来走走转转?
他怎么在夷越京都开起了糕点铺子,是他的铺子么?
这么一想,心里更乱,更加不确定起来。
兴许一切只是凑巧,这人并不是陆铭章,陆铭章是燕国的君主,同“夷越,糕点铺子,生意人”这些词沾不上边,这让那个“可能”显得荒谬。
如果是他呢……也许不是他……
来来回回,戴缨这一夜注定无法入眠,直到后半夜才昏昏睡去,当她再次睁开眼时,天色已是大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