丫鬟动作轻巧地为戴缨卷起一截素色袖口,为了方便诊脉,又将腕上戴着的一对做工精巧的金镯子褪了下来,并在小几上放了软枕。
方济兰净了手,用布巾仔细拭过指尖,端坐好,看了一眼软枕上雪白的腕子,三指并拢,轻轻搭了上去,屏息凝神,细细体察脉象。
在她号脉之时,戴缨的目光一瞬不瞬地定在她的脸上,见她眉头一动一紧,她的心便跟着一动又一紧。
见方济兰眉头蹙起,她强忍住立刻询问的冲动。
方济兰缄默不语,移动三指,略略调整号脉的位置,指腹下的力道时轻时重,终于,她收回手,抬起头,对上戴缨那双强作镇定的眼。
“如何?”她问。
方济兰面目微凝,语调沉缓:“夫人的身体底子是好的,只是……”
戴缨就怕诊不出什么,一声“只是”反而生了一丝希望。
“只是什么?”
方济兰叹了一息,说道:“请恕妾身直言,夫人身体底子虽好,然,细察之下,脉象虽有力,但号脉之时,胞宫部位略感濡缓,似有湿气潜扰。”
戴缨露出一丝迷惑,听不太懂行内话,不过她听到了“胞宫”一词,那日黄老也说了胞宫。
方济兰解释道:“通俗些讲,便是夫人体内,好比一方沃土,却因近来饮食精细,导致这‘土地’微有湿气和郁热,不利于气血畅达和灌溉。”
“于女子胞宫而言,最喜温暖、干燥、通畅的环境,眼下这微微的湿与热,虽不至于成病,却能影响种子落地生根。”
“方医师的意思是……我孕育艰难的关键是身体出了问题?”
方济兰微笑道:“自然是身体出了症结,还能是其他什么不成?”
接着她又道,“妾身开一剂方子,照着调养,并不是什么大问题。”
“夫人切勿过虑,此乃许多高门贵眷常见的富贵病,皆因生活优渥、心思细腻所致,绝非重症,但也不可全然放任。”
方济兰说道:“妾身替夫人精心调配一方,既能清解虚热,又能固守根本,不过……既然是调理,不能喝一日,空一日,得长久持续耐心地服上一个月。”
“这个自然。”戴缨听她如此说,心里反而松了一口气,只要找出症状,就能对症下药,再苦的药她都能喝下去。
她的心态已有不同,初时,她为妾,盼着陆铭章娶妻,只因主母诞下子嗣,她方能有孕,有孩子才有倚仗。
为的是她自己,同陆铭章没多大关系。
现在想的却是,她想诞下一个留着她和他血脉的延续,为自己,也为他。
若她无法有孕,不能给陆家开枝散叶,一向对她慈爱的老夫人出于传承的考量,迟早会开口,甚至亲自操持,往他房里添人。
今时不同往日,他走上了另一条路,一条无法回头的征途,身前是江山万里,身后是万千追随者。
背负的不再仅仅是个人信念与情感,而是千千万万个将身家性命,前程富贵都系于他一身的期望。
他只能一直一直走下去,而子嗣,便是这条征途上不可或缺的传承与稳定剂。
她陪他一路艰难走来,见过他立处高处的威赫,也见过他跌落后的挣扎。
她得到了他的人,也得到了他的心,生活更是无忧,只待孩儿降临,就什么都圆满了。
可偏偏老天在这样一个关窍上同她玩笑。
这若放在别家,无需家中长辈叮嘱,当家娘子就该替夫君张罗纳妾。
然而,不论从哪方面讲,于情也好,于利也罢,她不甘心。
她付出了那么多,才走到他的身边,与他并肩,怎么甘心将自己好不容易得来的一切与他人共享。
所以,她不愿放弃,哪怕只有一丝希望,也要紧紧抓住。
现下听说是身体的原因,一个不算大的症结,只需服温药调理即可,这让她松了一口气。
人可真是奇怪,明明病着,还要吃药,但听说可以医好,这病就不是病,是希望。
戴缨眉宇间那道阴影渐渐舒散,又如释重负地吁出一口气。
“方医师,快用茶。”
她见茶水不冒热烟,又让一边侍候的丫鬟换一盏,接着说道:“今日听你这一席话,让我这颗悬了许久的心,总算有了着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