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前，我接到一个意外电话，来电的女声自报家门，原来是30年前职高班学生吴芳。她是班级劳动委员，为人正派，遵守纪律，勤奋读书，任劳任怨，出色抓好每天的值日生工作。我班被评为年级最清洁整齐的教室，多亏这位优秀的劳动委员。
我记得，她是我接手班级后最早家访的学生，她的简历表有两个家庭地址，我好生奇怪，以为她家居住条件好，有两处住房，而实际恰恰相反。她家住房十分困难，困难得连她的名字，吴芳的同音字一一“房”。家访那天，敲扣吴芳的＂家＂门，是一幢新建的高层电梯房，开门的是位中年男人，他了解我来意，坦率地说＂我不是吴芳的家长，我是她爸爸的哥哥，今天吴芳住在不远的自己家里＂。我即提出告辞，伯伯很热忱，执意陪我前往，我也求之不得，因不曾住过电梯楼，而这里不设电梯驾驶员，我心里多少有点莫名的犯难。路途有十分钟光景，一路上，伯伯与我闲聊的就是吴芳的两个地址的故事。原来，吴芳的爷爷有两个儿子，她爸爸是小儿子，住石库门前客堂12～13平米。两个成年儿子到了成婚年龄，工龄短，资格分配住房，结婚成家却是房户。爷爷东奔西走，到处求人最终感动了单位领导，爷爷单位增配一房一厅电梯房。爷爷既感激又不满意，不是得寸进尺，爷爷不要好房子，电梯房房钱贵，爷爷只希望大小儿子摆摆平，各有一个窝。奈之下，最后爷爷提出方案，解决燃眉之急：新配的电梯房给大儿子，附前提两个，配钥匙三把，供老头、老太和小儿子在白天自由出入；小儿子生儿女后，采光好的部位放张小孩读书桌。老人守老窠住老屋。小儿子在老屋半腰处撘5、6平方阁楼，住在老人的头顶上，弓腰进出，打地舖睡觉。不久，小儿媳生个女儿，取啥名字呢？也是老爷子作主，老爷子说，＂我们姓吴，最需要房子，孙女出世，仍房子，名字就叫“房”，阿拉相信吴芳总归一天会有房子的＂。走着走着，我们走进了老屋，我第一次见到吴芳和她的爷爷，一看爷爷是个本份人，吴芳家庭有困难，家教极好是个好苗子，我推举她当班委候选人。
一晃30余年，吴芳已届中年，仼某宾馆客房部经理，丈夫在另一家宾馆任大厨，一个儿子20出头，在高校读书。吴芳电话里说，她与一些老同学也有30年不谋面，尤其是在外地的同学，有人发起，吴芳自荐在有房的＂房＂家聚会，同学们掛念老班主任，几经周折，终于觅到我的通讯地址。我爽快地接受她和同学的盛情邀请。
赴会那天，我特地穿上出客的衣裤、鞋帽，上午九时出门，乘公交，转地铁，再乘公交到目的地已近十一时。我一下车，就有两位迎上，原来他们是专程来候我的。小区环境好，十分宁静。步行七、八分钟，看到好几辆小车一字排开，停在路的一侧，估计这是先期到达客人的车，吴芳家到了。果然，一群人高声狂呼，吴芳、她的先生及先到的都出门与我寒暄、握手。我刚坐定，又一阵热闹，＂老瘾头来啦＂，大家又拥出门外，欢迎老瘾头。一位小声地向我介绍，老瘾头是严某，在安徽合肥工作，前几天刚刚回上海休假。老严30年前，在小严时候就学会抽烟，绰号取代真名，今天老同学相聚，仍然毫不客气叫绰号。据说，吴芳为了款待老瘾头，专门备好一包烟。老瘾头说，＂我们安徽宾舘一律禁烟，各级领导带头不吸烟，我老瘾头不戒烟，带头犯纪律犯不着＂。有人说表扬话＂老瘾头戒烟，勿容易＂，老严说，＂呒啥容易勿容易，人人怕动真格，饭碗头勿要啦＂，我抽象得出，当年的严某真是那个，30年宾舘生涯，严某大变样。今天的老严把坏脾气改了。我联想起上世纪60年代，单位一位叫老严的同事，他是一位工友，做人做事老老实实，学大庆弘扬＂三老四严＂精神，老严很本分，＂我老严要坚持三老四严＂。我正想给我曾经的学生老瘾头改个化名。同学们先后呼应，＂上海宾舘也全方位禁烟，要求宾客禁烟，员工当然不好吸烟，不过上海是禁二烟，一禁室内抽烟，二禁内环内放烟花爆竹，说到做到，效果实在＂。
聚会正式开始，来客连我九个人，加男女主人，十一位紧凑一桌。上半时，男主人掌勺，女主人上菜。在座有餐饮行家，几位还带上各自的拿手菜，时有离座轮番掌勺。首先，吴芳作欢迎词：感谢久别的老同学前来捧场聚会，她知道众人的底细，个个是宾舘中坚，不是任主管，就是当经理，人人月收入过万，家家有房有车，居住大改善。她说，＂我们读高职班没有走，宾舘领导对职工一视同仁，依据实绩，该升职的升，该涨工资的涨。我们生得逢时，旅游业、宾馆业的盛衰与国家命运息息相关，国家富强，外事活动频繁，外国友人、外地游客向往上海，宾馆老板发财、宾馆职工有钱，我们遇上好时代，30年里月工资从二位数涨到五位数。阿拉一个月拿的钱，低工资年代的同龄人要做15、16年，甚至近20年＂。共感引发共同的话题，有的说，当年民办教师月工资28元；有人讲，里弄小组一个号头18元；还有人说江西挿队一天只能赚8分，气氛热烈而投机，我做听客也津津有味，颇有收获。一位男生建议吴芳介绍介绍别墅，一女生挿话，＂等一息吴芳领阿拉看看房间＂，我的心里尽量勿闯别人的私密空间。吴芳兼顾众人的要求，接着说，＂这独立屋占半亩地不到，二厅三房四卫生，前后花园，前有几畦菜地，种种时令蔬果，后有小鱼池，养了几尾锦鲤。阿拉夫妻俩的爷娘，现在住的也改善了，但当年住的地方不是小，就是阴暗潮湿＂。吴芳接着说，＂我的名字因为爷娘没房子，取名叫我＂房＂，＂轰＂然，吴芳名字的由来我知道一些，在座的知己可能还是第一回听到，吴芳说，＂这幢房子满足阿拉的想法，大一点、亮一点，进门大一点的厅挑空结构，二层楼高，南北卧室的卫生间，开天窗，采光好，先生做厨师的，回家做菜做饭习惯单位里的大空间，我们揀开放式厨房，与小客厅连为一体，操作台大，便于大厨有施展空间，阿拉爷讲，这只台子，这搭厕所都比当年住的阁楼大。＂吴芳爸爸讲她爷爷，给孙女取名时候，还学起苏联电影《列宁在1918的腔调，把＂面包会有的，牛奶会有的＂改词为＂吴芳，房子会有的，钞票会有的＂，吴芳说，＂爷爷有预见，但是预见还是赶不上国家的大发展，做梦想不到30年后，房的吴芳，房子有了，钞票也不少啦＂。我情不自禁拍手，众人附和，纷纷起立举杯：＂祝吴芳全家，祝在座各位，伴随国家的富强，明天会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