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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闸北区小菊仙(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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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该是在上世纪70~80年代之交,除了三九严寒,隔三差五,我家斜对门口,我下班的必经地,总有一个陌生中年女人拉着她自称的阿姐、阿妹谈“山海经”。与她年龄相近的男人她称阿哥,年龄大的称老阿哥、老老阿哥,把阿弟、小阿弟则用于年龄小的男邻居。对女人也是阿姐、老阿姐、老老阿姐,阿妹、小阿妹如是称呼。她不厌其烦地讲述她的身世与家丑,在旁的只带耳朵听,很少有人插嘴,更人聊自己的身世。她声响大,喉咙咣咣响,后门口又近纵弄堂,差不多全弄堂人都陆续听过她的故事,先是驻足听几句,一听是老调就跑开,如说新的就听上几分钟。她说话还有特点,三两句就"娘X"、"肏那娘",脏话是不可分的标点符号,其吃相印证她"流氓"不造假。我也曾停下脚步,听过几句,不过,我了解她,还是通过人背后对她的议论。有人说"她说的是真话,年轻时就可能是不打折扣的女流氓,至今仍流氓腔十足";也有人介绍她"一个人住八平方的暗间,上老下小,进门只能面对板壁,她找人在消遣时光";也有人钦佩她的聪明能干,复述她的经历,久而久之,她的形象在我脑里挥之不去,以至几十年过去后还回想她。

"我是这里的老土地",她自称。我与她年龄相近,又是男人,可对近横的以往知晓远不如她,可见她少年时是个野姑娘,超过一般的"野蛮小鬼"。这个女人说,她没读过书,却能识字能写字,解放后,户口簿上的名字就是她自己定的。她的爷爷开佛堂,虔诚的道教徒,爸爸参与打理,对佛的信仰进出。爷爷圆寂,坐荷花缸去世后,爸就整天所事事,抽大烟,败光家产,菩萨、神像被别的寺院请走,人也影踪离开了妻小。她说"最初的名字是爷爷取的,姓召,还不知姓招,反正怪里怪气少有的姓,名觉仙,招觉仙,召觉仙,信仰味道蛮重。解放了,共产党勿讲迷信,那时爸爸出走、爷爷早过世。户籍警登记问姓啥名啥,弄不懂招、召怎么写,还问是赵钱孙李的赵,定是曹操的曹?我说就天下第一姓罢,赵公元帅财神爷,奸臣曹操,我不喜欢。姓改了,一不做二不休,干脆把觉仙改为菊仙"。她介绍姓名之后,又强调她主张,"以后各位,不分男女,年纪大小,就可叫我的名字",从此,不论当面背后,人们都直称呼她赵菊仙,包括刚会叫人的小毛头也这么称呼她。

赵菊仙对近横的过去真熟悉,我闻所未闻的她知晓,说西藏路曾叫虞洽卿路,笃底是新疆路,她外公几个合伙开的两层樓茶舘正对西藏路,1953年西藏路拓宽,打通到新民路,就是现在的天目中路。需走一分钟,对面就是強华体育社和強华篮球场。她第一任老公的爸爸是強华体育社、强华篮球场、扬子球场的名义老板。体育舘白天开放,晚上要近10点才关门。打拳、舞剑、耍枪玩棍,直棒,节棍及玩石锁,举石担等。她的前任公公是大力士,双脚蹬起200斤重的石担,上面还能站坐十几个壮汉。那时,她和妈妈常住外公的茶楼里,年仅五、六岁的她,常挤在男人中去看闹猛。大力士收徒弟,包括他的儿子,身体好武艺強,对师父老头子唯命是从,师兄弟讲义气,结伙强凶霸道,偷盗打架所不为。小小姑娘日长夜大,16岁,大力士公公就派人找外公,要姑娘嫁给大力士的第三个儿子。大力士与外公都地头蛇级的人物,于是很快成親,第二年生了个男孩。不久,上海解放,她的大力士公公及三个成年儿子,包括她的丈夫被抓,判刑关牢监。她外公是差一级的地头蛇,没有大民愤,没被抓,却吓破了胆。53年茶楼生意远不如以往,政府要拓路,乖乖同意散伙,改行开爿小老虎灶。散伙前,外公为她拉线,她带着油瓶,二婚嫁给药店倌的老实头。起初住到大马路边的牛庄路,生了个女孩。在黄浦区,人们看不惯她,她也不习惯,逼老公调房又回到闸北区。老公听话,但是好景不长,生场时疫病,一个月就死了。那年,赵菊仙23岁,自认白虎星,克夫命,守寡终生,两个孤儿寡母度时光,一直到68年儿女独立生活。

老茶楼拆了,均济里棚户拆掉,西藏路拓宽通到天目路。现在天目路分三段,53年只有天目东路,宝山路、浙江路一段叫天目路,天目中路是新民路改称的,天目西路原名叫广肇路,这两段路与天目路是两个世界,路幅窄,路基差,夜间路灯昏暗,抗战时期,机务段对马路,还是麦田,时有小死尸抛于路边。天目西路原名广肇路,有"广肇山庄"公墓之故。靠广肇渡口乘摆渡对岸劳勃生路。上海东火车站,即麦根路车站,是货式车站。麦根路现在叫秣陵路,铁路两侧有高围墙隔离。她第一任丈夫和公公进去以后,有警察找过赵菊仙,转告老公的罪孽,言下之意叫她坦白罪行。她说:“你们讲我是流氓,我流里流气,承认是女流氓,讲我是强盗老婆,我也承认,但我不是強盗婆。我的丈夫在社会上黑混,十恶不赦。我不抢不偷,不知内情,女人用男人钞票开伙窗不犯法,不问來路不犯法。老公捉进去,我孤儿寡母仍要吃饭,巴不得你们帮帮忙,把母子母女也弄进去。”警察一听,弄不过这流氓式的横竖横。她后来知道,公公、老公叔伯的罪孽勿小,公公白相人头目,其他喽喽都听从于他,行内讲义气守规矩。这批人有武功有轻功,两三人搭档,爬墙吸壁,翻越铁路围墙轻而易举,撬货车厢熟门熟路,一旦得手,即连人带货到麦根路人行天桥销赃。铁路两侧南北往来,当时从宝山路到苏州河,5里长只有宝山路通人和车及麦根路天桥走行人。人多,销赃兑现快。犯罪事实确凿,坐牢活该。当时,人们没有结婚、离婚到政府民政部门办手续的概念。女人熬了一年,带了油瓶再嫁了。

赵菊仙坐的后门在横弄堂口,离纵弄堂也近。她喉咙响,吸引往来人注目和驻步。其中,不乏眼力尖又嘴巴快的插话,"这位阿姨好面熟,年轻时是否也住在近横"。听此话,她来劲了,"我这个老土地不假吧",谈身世有了新话题,她管过纵弄堂自来水龙头,一分钱三根水筹,一根水筹两个半桶水,你们记得伐。半哑子吃勿落,接替他的就是我,一下子摆平,那时年纪轻,19岁,现在老了,大多数人忘记了"。我对弄堂设《给水站是有记忆的。那是解放后的一、二年,里弄干部办的一桩好事。我隐隐约约回想当年,印象里确有一个年轻女人管放水龙头。我们的石库门弄堂,原设计独门独户,在后天井部位装置自来水龙头。水龙头高于地面不到1公尺,水压应该不成问题,想不到规划跟不上变化,随着居住人口的激增,独门住进72家房客,新闸路水塔的水压不堪重负,白天断水是平常事。为了争水,把原来的水龙头高度调低再调低,以至割到低于水门汀地平,出水仍然滴滴嗒嗒象眼泪水。居民拒付人均水费,里弄出面:停止私家龙头,设众家给水站,凭水筹买水,一分钱三根水筹,一水筹放两半桶水。里弄居委挑起筹建工作,制作水筹,专人值班负责当天的收售,还雇专人放水。年轻时的赵菊仙担第二任,一直干到给水站停办。

赵菊仙还说着自己的过往,"1958年解放妇女劳动力,宣传妇女半爿天,她走出家门做伙头军,不到一个礼拜,居委主任看中她当了里弄食堂的头头。解散食堂后,我被派到大隆机器厂烧饭一直到退休。不到45岁就叫我退休,把饭碗头顶给女儿。我勿答应,我与领导吵,理由很简单,当年供养的两个老三届孩子的毕业分配,你们逼得我同意迁户口。这对兄妹不同姓,是老公的血脉,爷的独苗,应该按独苗毕分,你们硬装榫头往兄妹俩靠,大隆、里弄与学堂工宣队一鼻孔出气,非要一工一务农。那时我願意失业,让姑娘进大隆,七绕八绕小姑娘迁户口到市郊农场。78年女儿回城搞顶替,是时社会上盛传:农民上岗,工人下岗,流氓站岗,她的家全应了。女儿上岗,老娘下岗,又转后站岗。我站岗是耍流氓耍來的。我不同意我退休,为了落实女人50岁退休政策,我大闹天宫。后來居委主任出面,好说好话打包票,今天同意顶替,明天换地方上班,工资勿少一分,不过是露天生活。原来马路站岗做交通协管员,不穿警服,没有开罚单权力,佩袖章,甩小旗子宣传《遵守交通规则,365天,上午高峰时段天天上班,下午七天上3个班,保证一个礼拜仍旧有两天休假,相比在大隆,月收入反多了5元,我很高兴。

赵菊仙讲,"58年办食堂时期,只讲革命,没有流氓。文化革命后的流氓,碰着多,肏娘X,不论男莫哭(註),还是女赖三(註),车來车去,敲煤饼敲到肚皮大勿管我的事。如果敢惹老娘,没一个不给我丢瘪,小赤佬嫩啦,老娘做流氓时辰光,侬连开裆裤还没穿呢。有小混混看我婆婆妈妈存心闯红灯,我一吼小赤佬,勿要看轻人,乖乖退回停车线,我一句话就叫警察给侬加倍罚钞票"。赵菊仙说"人怕恶,狗怕丢;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对于管我的人,想欺侮我的人及被我管的人,耍流氓腔勿吃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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