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说只是听说过,私下议论要砍头,听说国军和游击队年初打过一仗,游击队没逃出几个。门外有士兵报告,经查没有时姓老头和少年被抓。
时光趁机要走,又被小林拦住道:“时桑,你们唐朝有首诗很能表达我此刻的心情,‘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今夕复何夕,共此灯烛光’。天色已晚,外面很乱,你先留下,我有要事跟你相商。”
通过一番考察,小林凭经验,看时桑言行不像是共党。就等小野回来指认了,如他不是“青木中尉”,那就万事大吉。他刚才意识到一个非常严重的问题:时桑已经知道皇军杀了他母亲,会不会为给母亲报仇,赌气参加抵抗组织?会的,杀母之仇他肯定是要报的,不然他就不是时兆光了。如何阻止他呢?国军那儿他是不会去自投罗网,看他清高的样子,去投土匪的可能性也不大。宪兵队经历告诉他,共党孔不入,他家发生的事,即使他不想去,共党也会鼓动他参加,必须想个办法,让他心甘情愿为我所用。大佐说风靡东北的帝国王牌特工“杜鹃”已到广县,共党也一定得悉此消息,何不利用一下?反正“杜鹃”行踪诡异,人识她庐山真面目。只要让他套上“杜鹃”的身份,共党一定不会放过他,他唯一的出路,就是归顺皇军。
两杯过后,他说:“我对时桑有个不情之请,皇军可能就在这一两天拿下宣县,大佐要我留宣县主政,时桑能否助我一臂之力。我毕生理想是完成天皇陛下建立大东亚共荣圈之神圣使命,两国的友好相处,宣县在我的治下应该是市场繁荣,民众安康。皇军刚来此地不熟悉风俗人情,更有一些不知情的民众,在共党的煽动、蛊惑下对抗皇军。时桑郎中的干活,在百姓中有很好的人缘,我也想利用这次重逢的机会,替小妹报答救命之恩,请论如何协助我建成大东亚共荣示范县,拜托!”起身立正,鞠躬。
时光却在想,协助你?我岂不成了汉奸?嘴上却说不是不想帮,只是小林君的理想很难实现。皇军进城杀人如麻,县城血流成河,任谁再怎么说,民众是不会相信的。
小林皱起眉头,自感没趣地叹道:“这也是我最忧虑的事,更需要像时桑这样的身份皇军解释。请时桑放心,我的治下绝不会发生乱杀辜之事。想知道晴子的情况吗?”见时光点头,小林告诉他,妹妹第二年上了师范,现在国内教书。已经有几年没跟妹妹见面了。问他后来是否和小妹见过面。
时光说他第二年也离开杭州,收到她第一封信时,家中出事,没来得及给她回信。后来的信都退回了,真是不礼貌。
小林脸上不易觉察的闪过一丝微笑,连忙说,不怪时桑,妹妹少不更事,她好像对时桑还是一往情深。主政宣县后,想让妹妹来一趟,将相互之间的感情了结一下。务请时桑体谅当哥哥的苦衷。国内民众都仇视中国人,六年前的情缘,根本不会有结果,务请时桑理解。他很想就势提及《润堂集,又怕引起他警觉,心想,只要他归顺了我,《润堂集自然跑不掉。
时光奈地说,可能晴子小姐误会了,她没参战?小林得意的说战争是男人的事,女人应远离战争。时光心说这一点倒是跟我的看法相同。有人敲门,进来的是田岛中尉。
小林欣喜的告诉他,终于找到了他的中国朋友时桑了。田岛脸上闪过一丝不屑,又迅速堆满笑容,说小野少佐……
“田岛君,请随我来。”小林连忙打断他。出门后,田岛低声说小野刚才来电,他可能要到晚上十点左右才能回城,务请留住客人。预定的时间已到,阁下是不是亲临指挥?
小林点头,进门对时光略带歉意的说:“时桑,今晚就不要回去了。我晚上大约十点左右过来再叙,你先在我房间休息,顺便考虑一下我的建议。”将手枪放进柜子,对哨兵交代了几句出门,门被哨兵锁上。
五
时光感觉自己像只笼中之鸟,烦躁不安地从前窗窜到后窗,蹦跶一会,干脆坐下独酌。
和小林的见面让他始料未及,又庆幸遇上他,不然还不知会怎样。回想和小林谈话中有没有纰漏。还好,答话有真有假。狗日的面上十分热情,暗地里却处处是心机,跟“著名郎中”玩心眼你还嫩了点。不行,爷孙俩生死未卜,得赶快找他们。大门出不去,后门又被堵上,走时没跟徒弟打招呼,这下如何是好?窗外黑了,前排平房灯火通明,后排平房黑灯瞎火,他估计要么是人不在房间,要么是没住人。那三辆车会不会是军火车?要是的话,为了报答老郝,也要拼命炸掉它。
屋后有杂乱的脚步声,他悄悄掀开后窗帘,见十几个士兵散开警戒。一军官进了遮挡严实的房间,又锁上门。时光趴桌上想,这么多人护着,里面一定有很贵重的东西。军火在前面的车上,粮食已被烧掉,会不会又运来了?想着想着瞌睡来了。
他被激烈的枪声惊醒,听有人开门,赶紧躲到椅后,做出一副恐惧状。
开门的士兵说不要怕,游击队进了皇军布下的陷阱。时光要他关灯,士兵灭灯走了。
枪声愈发激烈,院内的不少士兵向大门跑去。时光看后排岗哨还是那么多,很是焦虑:游击队会不会来救自己入了陷阱?不会的,老郝要在还差不多,那个余队长听副政委的,那家伙不会派人救我的。是不是游击队来炸军火?这倒有可能,唉,真没脑子,病情不清楚就下药,会死人的。要炸鬼子军火,起码得望闻问切一下的呀。
西边一声轰响,他窜到前窗,西围墙被炸了一个洞,窜进几人,眨眼就消失了,洞口有机枪朝院内狂扫。院外飞进来十几颗手榴弹在前屋爆炸。接着听人喊:空车!队长,是陷阱。
空车?那军火藏哪儿了?时光的心情随着外面枪声激动起来。看看后窗,后排平房前只剩两个岗哨,心中开始呯呯直跳,此时不走,更待何时?他轻轻推开后窗,悄悄窜至墙角阴影处,看向西墙洞口:爆炸不断,弹雨横飞,从洞里出去是不可能的。火光中,他盯上了倒地士兵腰上的手雷。东边围墙又传来一声爆炸,后排平房前剩下的两名岗哨立刻向东边射击。
时光说时机,那时快,猴子般地爬滚过去,摘下士兵两颗手雷窜向后墙,准备炸开小门。
他好象听见院外有人锤击被堵的小门,便捡起石头在锤击处敲击。墙外停止了锤击,接着是徒弟的问询声。他边答应边摸向窗户。刚才听人喊车子是空的,他断定军毯遮着的不是粮食,是军火。后墙小门被锤开,进来三人,狗蛋也来了。
周长庚要李小飞带时光快走,时光却要查看屋里究竟放的什么。周长庚跟日军对射一阵,扭头看二人还在拉扯,喊快走。时光心有不甘地看看窗户,却发现一个黑影已爬上窗台,砸开窗框朝里张望,中弹后跌进屋内。
时光估计跌进窗内的是狗蛋,要过去被徒弟拉住。两边山墙日军越来越多,时光咬掉手雷顶针,李小飞一把抢过来朝自己头上一砸扔出去。没被炸死的士兵退至墙角,徒弟晕晕乎乎地站立不稳,被师傅拖向小门。周长庚喊留下手雷,时光摸摸口袋说丢了。周长庚冒着弹雨,连喊几声狗蛋,发现没有子弹,双手在地上乱摸,碰到手雷忙扔向西山墙,趁爆炸之际脱身。
小林得意的站西墙洞口听着少尉的恭维。小野匆匆赶来,问客人何在?小林扭头向自己宿舍走去,哨兵开门拉亮灯。小林进门一看,后窗开着,室内没人。赶快打开柜子,枪还在,立刻命士兵院内搜索。有士兵来报,后墙小门洞开,仓库后窗被击碎。小林大惊,立刻命士兵进仓库查看,要田岛去东墙洞口扩大搜索范围,自己奔向后院墙。一道撕裂夜幕的闪光后,猛烈的爆炸掀起房顶,之后便被一股犹如洪荒之力推出去。这是他最后能感觉到的瞬间。
狗蛋跌进室内苏醒后,发觉两腿已失去知觉,手还能动,气息奄奄地躺在地板上喘息一会。发觉堆积如山的货物占了房间大半空间,双手抠着板缝向前移动,拽到油布,摸进去是木箱,运足力气靠上去,拉开箱子褡裢,拿起手雷喃喃自语:“找到了,狗蛋能为乡亲们报仇了。”听见有人开门,庄严的拉下铁环,闭上眼心里默念:秋兰,狗蛋来陪你娘儿俩。
时间以心跳计算,手电筒强烈的光柱照过来,他睁眼一看,没炸。他绝望地边喊边砸,“这是嘛鬼炸弹?为嘛不炸呀!”
“轰,轰轰轰----”山崩地裂,山城抖动。
六
时光师徒俩出城,来到约定地点没见周长庚,等了个把时辰才见他气喘吁吁赶到,还带来大功率电台和一姑娘。解释说,李小飞离开后,他怕连累包子店老板,便去茶馆喝茶,经茶馆老板介绍,遇上了这位幺妹子,帮她取回电台耽搁了一会。又指着姑娘介绍,茶馆朱老板说她叫曾子萍,是师部通信参谋,跟自己一个师的。
时光借他点烟的火光,警惕地瞥她一眼,对方头上裹着的头巾和褂子是本地年轻女子普遍穿的蓝底白花,一对黑黑的凤眼盯正着自己,低声问周长庚之前是否认识她?周长庚说战前去师部特训,好像见过她。
时光听他似是而非的回答不好追问,转而问他俩为何想起从后门进去的。李小飞说他看鬼子抓了师傅,留下周连长回独山村搬救兵,余队长和秦大富分队还未回村。老郝、大伯和小龙也不在村里,只好去找董副政委。副政委见面就批评他不该跟师傅逃跑,要坚定产阶级立场,和师傅划清界限。
“我问他到底救不救?他说看在师傅烧了鬼子粮库的份上,要救。商定晚上出击,游击队门前佯攻,突击队东西两侧袭击军火车。我和周连长从小门救人,狗蛋听说救您,好说歹说要求参加,只好带他来了。师傅,是不是马上回独山村?”
时光还没想好,听徒弟的意思,姓董的好像认可了徒弟,而没认可自己,话还说的那么难听。什么是产阶级立场他没懂,但嫌弃他的话听懂了。老郝又不在村里,回去了肯定会遭罪,到时若被他关起来,再法继续寻找亲人。便说:“小飞,狗蛋为救我牺牲,我为他报了仇再说!”
周长庚恐他回村一去不回,自己还指望他带路去宣县,劝师徒俩不要回村,他和曾子萍去村里带回弟兄们,石屋汇合。时光估计他这一趟来回也得两个多时辰,回到石屋,双双睡下。
师傅躺在床里,不久便有了鼾声。徒弟迷迷糊糊中,听到门吱呀一声,侧脸看向大门,手已搭到飞镖上。只见门口连续闪进两个人影,悄悄朝床边靠近。飞镖“嗖”一声飞去,就听“啊呀”一声,人影窜出门,李小飞追去。床上的时光感觉胳膊被拉扯,醒来一看是猎狗。正好徒弟回屋说了刚才发生的事,时光猜徒弟是梦游,要他接着睡,他跟猎狗去看看。
七
时光跟着猎狗进洞一看,洞内甚为宽敞,能容纳百十人。令他惊喜的是余南山、秦大富等都在,儿子小龙正在给父亲包扎。上前问儿子才知道,父亲被鬼子炸伤了大腿。
余南山听了时光的叙说,才知道青山岭是他救了自己,感谢后叹息,说狗蛋牺牲的很英勇,他父母被国军杀害成了孤儿,上山时才十六岁不到。去年自己张罗着给他成了亲,年初生了个胖儿子,前几天娘儿俩进城被鬼子飞机炸死。小伙子没有一滴眼泪,昨天才缓过劲来。
时光叹息说:“可惜了,狗蛋真了不起,他在党么?”
余南山说他交了申请,还没来的及讨论。不过在不在党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有革命念想。
时光好奇地问:“革命念想?就是你们的共产主义?是不是远了点?”
“你啥意思?一点都不远!就是远一点也所谓,人活着总的有个盼头。往远里说,就是让天下穷苦人不受地主老财的剥削压迫,都能过上好日子。往近里说就是让小鬼子滚回去,建立咱穷人的政府。”
“哦,我懂了,革命念想就是让小龙这一辈和下辈们过上好日子,这事值得干。哎,你说的革命念想,跟老郝说的革命理想、信念是一回事么?”
“嗯,一回事,理想信念都是洋词。”
余南山朴素的言语让时光感受极为深刻,他估计自己一心为儿子承接祖业,续写《润堂集第七册也是念想。沉默一会问他怎么会在这儿。
余南山说,游击队摆脱了鬼子追击去了葫芦洞,正打开洞内封了的另一洞口分配军火,山下孟家村的村民跟着到了葫芦洞,说是鬼子去了他们村子。游击队只好将外洞让给村民,进了藏有军火的里洞。有个叫林晴嫂的要去里洞方便,不给进小嫂子们闹了起来,只好带她们到洞外方便。后来不见林晴嫂,不一会儿鬼子就上山。游击队疏散了村民也进了山。亏得时老伯事先有地方藏身。洞里有十几个伤号,怕出洞引来鬼子,还是小龙的点子,让狗回去。
时光问鬼子怎么会发现葫芦洞的?秦大富说,林晴嫂下山就被鬼子抓了带路,游击队才匆忙转移的。下午准备突围,遇上川军炮兵营丁副连长带的十一个炮兵,林晴嫂被他们救了,又溜了。听说她是杭州人,丈夫被鬼子飞机炸死,孟村长收留了她。明知鬼子进村,她还去送死,你说这女人是不是个二百五?
时光觉得女人是有点二百五,刚才秦大富说,她是回村被抓带的路,有没有故意回去给鬼子报信的可能?想起死胖子手里的日本女人,她会不会已经逃离笠帽顶,或被死胖子放了?问林晴嫂眉间有没有一颗美人痣?
余南山说天刚蒙蒙亮,她跟群众一起上的山,始终用头巾裹的只剩一双凤眼,只认得她衣服是兰底上衣,有白色小花。
时光又想到同样用头巾裹头,穿蓝底白花褂子,又是双凤眼的曾子萍。心里略微默了一下,如果她是林晴嫂,下午溜回城,晚上再出城,时间来得及。尤为重要的是她还会电台。决定等她进洞,让二人当场再辨认一下。当然,她眉间有没有美人痣是关键。他的推理是:她如果有眉心痣,便是鬼子特工“杜鹃”,如没有,肯定是另外一个鬼子特工。不然,她冒死下山带路说不通。
余南山问了时光几个问题后,意味深长地说,听说被鬼子抓了,很少有人能出来,时队副被鬼子抓进司令部却能逃脱,肯定法道不浅!
时光分明看出他对自己的疑心,心想,我被鬼子抓去又逃出来,当队长的都不放心,回游击队,姓董的会相信我的清白?
父亲醒来,说墓地分手后回石屋找孙子,遇上埋伏的鬼子逼着带路抓国军,便带他们去了野猪岭打猎的地方,竹刀、陷阱伤了几个鬼子。跑到山顶,顺藤下到悬崖中的洞里,晚上爬上山顶想回石屋,又见不少国军在屋里砸东西,不一会儿就向青山岭追去,担心这伙人是想抓游击队,跟了上去,后来游击队和国军打起来了,一只狼狗奔过来,追狗的国军踩上了地雷,狼狗被炸死,自己的大腿也被炸伤,多亏秦分队长相救,后来就带余队长来到这儿。
小龙接着说了自己出城后的情况,说出城后来到石屋,没见到爷爷,却见猎枪和猎狗,便决定回城替奶奶报仇。回城路上遇上搜山的鬼子躲了起来,不料猎狗叫唤被发现,只好往回跑,进洞后发现一个国军官,没见到爷爷,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醒来时军官问了他一些情况,要教他打枪当狙击手,就跟他在洞里练瞄准……。
时光问父亲,国军官是怎么回事?父亲说鬼子进城的头天下午,在山里救了个昏迷不醒叫肖阳的国军官。听说鬼子进城就将他藏到洞里养伤。安置好了才去的祖坟,就这会儿工夫和孙子跑搓了。时光又问了父亲百草园里还有那些药材,父亲详细做了介绍。
身后国军一阵哄笑,时光想起了周长庚,喊来小龙耳语几句,小龙唤狗去了石屋。
看秦大富在摆弄地雷,时光问他交代的事办的怎么样?
秦大富通过假突击队之事,已被他犀利的眼光折服,他认为,如果不是时副队长及时看穿假突击队,又及时带人增援,去青山岭的游击队将全军覆没,鬼子俘虏被劫走是板上钉钉的事。是他的火眼金睛救了游击队,跟这样的人干不会!心里已有几分亲近。他很有把握地说放心把,俘虏跑不了。
时光打听鬼子的炸弹为何非得在头上砸一下才炸。秦大富愣了一下笑笑,说鬼子手雷确实要磕一下才炸,在哪儿磕都行,不一定非的在头上磕。
时光下意识地摸摸头,又问地雷怎么炸,他耐心地讲解了要领,介绍结束后,问时光是怎么发现突击队有问题的?
时光沉吟一会,郑重其事地答道:“望、闻、问、切。”
小龙带周长庚一行进洞让肖阳营长十分惊喜,又是一番相互问询和伤感。
曾子萍情不自禁地抱住肖阳,为战后邂逅泪眼婆娑。时光惊讶她竟然认识国军肖营长,同时已认出她不是被死胖子抓上山的日本女人。但还不能排除她是林晴嫂的可能,遂指着她,问余南山和秦大富是不是林晴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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