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有另一桌,意料之外的讓店小二上滿了整桌茶點,隔壁桌的某位未婚男子,舉著茶向該桌女人搭訕,表示一點心意,希望佳人今日出行能有愉快的回憶。
那桌女人很快便笑了開來,但同桌的其他夫郎俱是臉色一變,面對該男子時,眼裡似乎能射出刀子。
姚雙鳳覺得看這些市井俗事比聽說書還要精采,她沉浸在凡間煙火氣當中,茶水一杯接著一杯。
她要去小解時,是席子陪著去的,茅廁的位置很不友善,很後面、很遠、很臭,旁邊與畜棚相鄰。不過好在沒分男女廁,就是一整排的小茅房,有五間,還有簡單的木板門掩著,其中兩間看得到頭與腳,很明顯有人。
看到這姚雙鳳就尷尬了──她不是真男人,無法站著小便的呀!那要是蹲著上,木板門下方空那麼大一截,不就被人看光了嗎?
她很想知道其他女人都怎麼上廁所的,但放眼望去,這後小院都是男人,她自己也是男裝,還有……旁邊屋簷下鋪著張草蓆,上面歪坐著三個眼神空洞、嘴都沒闔上的人,頭髮凌亂、顏面髒污、衣袍寬鬆。
她問身旁的席子:「這些人在這裡做什麼?」
席子看了看她、看了看草蓆上的三人,又看了看她:「這些是肉壺。」
「肉壺?」姚雙鳳有從蘇碧痕和夏景那聽過,但實際還沒看過,此時一個歪歪戴著小二帽的男人一臉媚笑,從拐角處邊搓手邊走過來:「哎呀怠慢了怠慢了,這位爺要小解、出恭還是洩火啊?」
他見姚雙鳳一臉呆萌,自顧自解釋起來:「小爺家中可有廁奴?我們這兒的廁奴乖巧熟練,每次僅需一文錢,在這冷天時最是好用,就算不就著使,方便完後充作廁紙也是舒爽的,再加五文錢便可順便幫爺洩個火,怎麼著也比自己處理來得鬆快。」
姚雙鳳原地石化,沒想到親身碰到這種場面,尷尬得她都不知道要怎麼動了。
席子是個有眼色的,看了她的樣子,就對那小二說:「我們自己有帶廁紙,不需勞煩。」
姚雙鳳回過神,這會兒,看著那些在茅廁內,簡陋木板門後的後腦勺,都覺得不太對勁了,撇個尿,不應該晃蕩那麼大……
她喝了滿肚子茶水,突然又急了起來,跟席子拿了廁紙,就往旁邊沒人的那間茅廁衝去。
後邊,店小二還都囔著:「呿!還真拿自己當爺,家中連廁奴也沒有,又是一個打腫臉充胖子的……」
席子站在簡陋的木板門外,並沒有跟著進去。
姚雙鳳看著那骯髒的茅坑,決定拿出吃奶的力氣──用半蹲的方式撇尿,不讓屁股露在門縫以下。
正當這樣想的時候,席子脫下了外袍,將門板下方、高及小腿肚的大縫遮掩起來。
女扮男裝的姚雙鳳才順利上完廁所。
回到茶樓廳內,姚雙鳳還沒消化完剛剛碰到的衝擊,呆呆愣愣的,說書聽不下去,旁桌熱鬧也沒興趣,一個人盯著桌子發呆。
沒想到廁奴竟是那麼普遍的嗎?「他們……為什麼會做廁奴?」她不知不覺把心中疑問講了出來。
席子回她:「那些……本就無法活下去,有餘裕的人家便用泔水養著,多少有點用處。」
「那些人……甘願嗎?」
「牠們沒有神智,跟牲畜差不了多少……主子怎會把牠們當人?」
「他們不是人?」
「……女人才是人,那些不過是神智不清、缺手缺腳的畸物,還能做廁奴的,已是其中佼佼者了。」
「……」
「有女人,家國才得以延續,男子存活於世,沒點貢獻就是浪費口糧,連肉壺都無法做的話,還不如剁了餵狗了。」
「……你真是這樣想的嗎?」她茫然看著席子。
席子病態蒼白的面容,沒有帶著表情與情緒,毫無心虛看著她:「身為男子,無法生子,想吃上一口熱飯,就得付出相應的辛勞,理所應當。」
「難道生孩子才是唯一的價值嗎?農夫辛勤種地,商賈互通有無,若無這些男人,我們又怎麼能吃得飽穿得暖呢?」
「這一切都得在後嗣繁盛的前提之下。若女嗣缺乏,連人民都沒有了,又何來農夫與商賈呢?」
「那如果有一個女人不能生了,就跟男子一樣沒用了?」
「女人怎可與男子相提並論?男子就算力氣再大,也不過是莽夫,女人頭腦聰慧,方能帶領軍士,尊弼國就是如此打下的,始凰擊敗了思想錯誤的諸國男王,當今大弼也是頂頂強盛,少數蠻夷才會不服女人領導,因此他們落後又貧困。」
「……」姚雙鳳無言,懶得去辯這是倒因為果還是倒果為因,根深蒂固的思想不是辯兩句就能開通的。
席子一征,隨即低下頭道:「是奴僭越了,請主子責罰。」
姚雙鳳歪著頭:「你既然有這樣的底氣與我說話,應該是不覺得男子低人一等才對,可為何你講出來的話都不把男子當回事呢?」
他垂著頭回道:「男子所受一切教育,都是為了讓女人有更好的生活,奴所學所想,應當用來對付男子,可能……主子著男子服飾,令奴失了分寸……」
「沒事,我把你當人呢!你想講什麼就講什麼,我不會因此責罰你。」
這卻換來席子無言了。之後三人不發一語,說書的下台了,換上一男子撫琴,周圍喧嘩漸漸蓋過了此桌沉默。